梁秀英接过小顺,诺诺诺的逗着:“去吧,我看着小顺就成。”
小顺咯咯咯的笑,显然对奶奶抱并不排斥。章清云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领着曲桓进了屋。
今年曲桓厚着脸皮,年前就去了冯教授那里,一直赖到现在,从脸色看,该是好事将近了?章清云边倒水,边笑着调侃:“要我送新婚礼物吗?”
曲桓老脸一红,不过却很不客气的道:“送自然是要送的,还得是双份。一个经纪人一个教授的,可不能马虎。”
得,这个不要脸的。不过本来就打算送的,章清云没推辞,反而问:“日子定下了?什么时候办酒?”
曲桓摆摆手:“办什么酒,都这把年纪了,领个证吃顿饭就成了。五一,今年五一领证。你送礼等五一过了再送,你师父脸皮薄。”
行吧,章清云点头,曲桓才说起了正事儿:“打工妹的版权费,得看能不能跟港城合作,这个事儿不急,我来是有另外一件事儿。”
脸色不由的严肃起来:“乌云你知道吧?”
章清云点点头,伤痕文学的代表人物嘛,那部《春蚕》,在国内外获得了很多奖项,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文学大家,备受推崇。
曲桓:“他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说你的《钢铁大院》是在粉饰太平,不敢直视那段往事,是懦弱和同流合污,是逢迎市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说教。还暗示你的涉猎太杂,武侠、言情什么的,一看就是冲着钱去的,根本不懂文学。不仅如此,人家还联系了电视台,要投拍《春蚕》,说是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直面历史。”
额,章清云摸摸鼻子,桃夭和言情确实是冲着钱去的,不能怪人家挑破。不过凭本事赚钱,她章清云可不心虚。但是,说她的《钢铁大院》在粉饰太平,就有些过了吧?
是,那个时代是有些冤假错案,对很多人来说,是不能提及的痛。可那个时代,同样有令人感动的事儿,不能就说粉饰太平吧?
恢复联合国席位、中美建交、中日邦交正常化......都是在那十年获得的成就,什么事儿都得两面看嘛。
那本《春蚕》章清云也看过,惨,太惨了,感觉女主一辈子就没遇到过好人。家里的仆人欺负;之后做知青的时候,知青负责人欺负;分配到乡下,乡下就没好人,谁都能随意欺辱女主,踩女主两脚。好不容易遇到个关心她爱她的人,却阴差阳错的不能在一起。总之什么惨事儿都让女主遇上了,看的她当时一度心塞得不行,严重怀疑女主就是下凡历劫的,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事儿!
是,有可能有这样的人,可全书一个好人都没有,是不是太极端了?
见章清云不说话,曲桓安慰道:“不过不用怕,《钢铁大院》的势头,不是他说一两句话就能让人忽略的。而且《钢铁大院》主要讲的是建国之后二十年的历史,那十年根本不是重点,他那么说完全没道理......”
章清云眼前一亮,突然问:“你说我也写一部关于那十年的小说怎么样?乌云不是说都是黑暗嘛,我就偏写艰苦岁月中拼搏向上、善良勇敢的小人物。我还就不信了,积极打不过消极,阳光会输给黑暗。”
曲桓:“......”这怎么还较上劲了。他只得劝道:“咱们可以写当下的变革嘛,你这本打工妹就不错,杂志社那边收到特别多的读者来信,都说想多看看这方面的文字,觉得特别振奋人心。那段历史写的人太多了,伤痕文学不就是专门写那段历史的嘛,都自成一派了,咱们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章清云却不同意:“伤痕文学都这么多年了,老百姓的情绪也宣泄的差不多了,之后必然会走向衰落。而且任何事都要有不同的声音嘛,我就不信那十年就没有开心的时候。你放心,我这次绝不粉饰太平,我就专注写人,写那段时候小人物的拼搏。”
见章清云这么坚持,曲桓只得道:“那你写完可得给白编辑和主编她们看了才行,在大方向的把控上,这些人比你有经验。”
那是自然,送走了曲桓,章清云起身去翻报纸,果然在主流报纸第三、第四版的地方,找到了那篇乌云的批评文章,很多报纸转载,用词十分犀利,不愧是老牌作家。再去翻其他的报纸,很多附和乌云的文章,论点跟乌云差不多,都是说章清云没有反思精神,没有直面痛苦的勇气等等,更有人说章清云的小说就是通俗小说,是迎合市场之作,根本不是文学。
白编辑送来的读者来信,也有说章清云刻意粉饰太平的话,章清云合上报纸,说她迎合市场,好像也没错,她确实赚钱了嘛,那不迎合市场,会有人买账吗?文学不文学的,她可以不争辩,毕竟很多所谓的“文人”,总是自以为曲高和寡,似乎所有人都不懂他,众人皆醉我独醒,他们享受的就是这种感觉,跟这种自鸣得意的人,是讲不明白道理的。
那就直接迎战好了,用事实说话,那十年是痛苦,可她不相信,没有温馨,没有微光。
关父关母知道章清云要写那十年的题材,都有些想劝。两人是知识分子,见过太多不平事,有些事想粉饰也没办法粉饰的。太沉重,还是不要触及的好。
等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关百钺直接道:“你要承认,很长一段时间内,写国内黑暗面的文字、以及拍摄国内粗俗、犯罪、没人权等等题材的影视剧,在国外会更受欢迎,也更容易获奖。这是政治形态的一种压制,是咱们改变不了的。国人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崇洋媚外’,祛魅之后,才会正视自己的文化和历史。你要写那十年,要积极、阳光,可以,可现在不合适,是要受非议的。”
章清云当然明白,这段时间就是这样,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吃过几次亏之后,才会将位置摆在中间,不偏不倚才是正好。她说:“我知道。我也问过司南和清宇,是,知青是很苦,可也不都是苦的。我就想让后人知道,那段时间不都是黑暗的,人性也不都是恶的,也有微光在支撑着大家,走出那段阴霾。不然,怎么会有如今的厚积薄发?”
行吧,看来是铁了心要如此,关百钺只得拍拍媳妇儿的肩:“既然决定了,我就支持你,放心写吧,家里有我和爸妈呢,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写了这么多年,章清云已经能一边写作,一边兼顾生活了。就跟上班一样,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其余时间陪父母和孩子,什么都不耽搁。
翌日正准备动笔呢,章砚臻、章砚廷和邵华抱着章鸿越登门,一个个脸上气呼呼的,邵华进门儿就迫不及待开口:“清云,报纸上那些话你看了没?可不能任别人随便污蔑,你听我的,咱们写一篇文章骂回去,可不能任别人胡说!”
章砚廷跟着点头:“想捧一个人不容易,可要毁一个人就太容易了。不能不当回事儿,人的名声多重要啊,不能让人这么说。”
章砚臻也生气啊,不过却知道女儿是个有主意的,他跟着来,也是想看看闺女有什么应对的策略没有。
谁知道章清云一边给大家切西瓜,一边说:“爸,大伯,大伯母,不是那么回事儿。文学嘛,大家看法不一样,有不同的观点,都是很正常的。要是专门写一篇文章骂回去,就太小题大做了,没必要。”
邵华不服气:“那就这么任别人说?你那电视剧多好看啊,咱们院儿里每家每户都看的,报纸上那就是造谣。”
章清云递了一大块儿西瓜给邵华,安慰道:“大伯母喜欢看就行,电视剧嘛,就是拍给大家看的,难道个别人说不好就不好了?大家喜欢就说明一切,根本不值得专门去回应,否则岂不是给对方提名气?本来没多少人注意的小说和作者,我要专门写文章骂回去,才正中他的下怀呢。”
邵华一拍手:“还是清云想得清楚,对,咱们不理他!让他的书卖不出去!他肯定是觉得写不过你,这才骂人的,这事儿我懂,就跟老娘们骂架一样,声儿高的都不是有理的,那是胡搅蛮缠呢。”
说着啃了两口西瓜,这才问起来:“你说的那个作者写过啥书?讲的啥?”
章清云便细细给三位长辈讲起《春蚕》的故事,听得几人都纳闷儿,章砚臻都忍不住吐槽:“这也太扯了吧,满青江打听去,从来没听过这么惨的人,这也太胡说八道了。”
邵华最直接:“怪不得骂清云呢,就这样的文章,肯定卖的没咱们清云好。哼,这我就放心了,什么玩意儿,清云别怕,咱们钢铁厂都给你撑腰呢。”
章清云:“......”行吧,其实乌云的文章写的还行,就是文章整体基调太灰暗,不利于大众传播。
不过据张导演的内部消息,《春蚕》开拍的消息很轰动,很多有实力的演员都在争取角色,可以说还没拍,已经定下在国家台播出,比当年《钢铁大院》默默无闻的开拍强势多了。
可是就像曲桓说的,《钢铁大院》的势头,不是《春蚕》开播能遮过去的。随着看得人越来越多,只要写了《钢铁大院》消息的报纸和杂质,销量都特别好。首播完成,第二轮播出同样受欢迎,观看的人数只多不少。
相应的,《钢铁大院》的主演及露脸的演员,都火了。特别是沈洲,虽然只演了个男三,却是个讨喜的角色。自从经历出门买菜被阿姨追着塞水果,沈洲就知道,他火了。报纸、杂志,各种邀约纷至沓来,让沈洲实实在在过了一把名人的瘾。
为此,古美还特意来找了章清云,十分的不屑:“倒是让他走了狗屎运。”
章清云调侃:“怎么,余情未了,不甘心?”
古美摆了摆手:“行了,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只不过那到底是孩子爸,不可能这辈子都不联系的。我来是提醒你一句,沈洲好像是和一个叫杜玉玲的女人在一起了,听说在文工团你们有些瓜葛,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小心些。”
章清云倒是没放在心上,不过心里也感激。能专门跑这一趟,古美算是尽心了。
至于杜玉玲,她算是有些摸清了这女人的路数,这是个为了过的好,什么都豁得出去的女人。杜玉玲的目的,挂在首位的,永远得是自己过的好。其他任何事,都得为这个目的让路。她和杜玉玲如今隔着十万八千里,能起什么冲突?还是担心即将到来的严打比较好。
寒暄了几句,古美也没多停留,家里俩孩子呢,她又当爹又当妈的,可比章清云忙。
说起严打,章清云记得是今年八月,这眼看就快到时间了。自行车该买了,得去给市局和下面的派出所都送一些。相信看在捐自行车的面子上,市局的局长多少得照顾点儿她妈吧?平安度过了严打,明年退休,她就不用操心了。
想干就干,翌日一大早,就去百货大楼买自行车。关家人都知道章清云的打算,也都很支持。一来章清云赚的钱,怎么处理她都能做主。二来,事关亲家的安全,早做早心安不是。买自行车的时候,关父关母都陪着,就怕货多人少,出什么差子。
三十辆自行车送到市局,领导们都震惊了。章清云会做人,特意叫了报社的记者,专门报道这个事儿,宣传市局民警和居民的鱼水情。
章清云是谁,局长很清楚,趁人不注意点点这个丫头,这不是乱花钱嘛!陈静同志明年就退休了,年前又面临搭档去世的事儿,局里还会一直让陈静在外面跑?再说,市局的案子,多是用脑子的,年前抓贼也只是偶尔一两次,配合下面的派出所行动的,谁知道就那么寸!真的,刑警看着危险,其实要是做好准备,真不用怕什么的。
不过,这些跟小丫头说不着,配合着拍了照,局长警告章清云:“下不为例。”
章清云嘿嘿嘿的笑:“刘叔,您明白我的意思就成。”
“小滑头。”
章清云去找陈静,陈静及同事正为了一桩纵火案头疼呢,下面乱糟糟的也没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章清云没进去,就这样吧,陈静喜欢这份工作,她在幕后也只能做这么多。
好在这份好意有了回报,接下来的工作,陈静基本是负责留在局里查陈案,在以往的案件中寻找相似点,看看是否能合并案件之类的。
知道闺女在中间使力了,陈静红了眼眶,这么大年纪了,还得闺女操心。明年就退休,不想什么延迟退休了,早早退下来,大家都能安心。
章清云可不知道,她的这一举动,间接促进了母亲退休的决定。这时候她正在家里接待文工团的访客呢。不止军区芭蕾舞文工团,就连当初合作过大联欢的市文工团,都来了好些人。呼啦啦,二三十号人,将关家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来了是想干啥呢?还不是想让章清云介绍介绍,她们也想去演戏。
向党脸色十分不好看,她和周文芳已经在改编桃夭传了,编舞差不多了,就等着训练呢,谁知道演员们撂挑子不干了,想演戏!这不是瞎胡闹嘛,电影学院每年毕业那么些人,还演不过来呢,能让他们去。
可队员们不听啊,沈洲能演,她们为什么不能演?认死理啊,还放下话了,不带他们来,他们私底下也会来的,为了未来拼一把,不丢人!就算被拒绝了,他们也好安下心排练。不然老是记挂这边,跳也跳不好。
没办法,向党和周文芳这才带着人来。至于市文工团那些人,完全是巧合,路上遇见的。
说实话,如今芭蕾舞团的这批人,章清云都不认识了。原主今年都三十一岁了,就是当初招的小演员,十几年的时间,如今也到了退居幕后的年纪,如今活跃着的这批,她还真一个都不认识。
可小演员们热情啊,一口一个清云姐的叫,还说什么就算演一个没台词的小丫鬟,也愿意。只要能介绍他们去剧组就行。
章清云:“......”沈洲的本事是都学会了啊。她只能道:“那什么,我只认识一个导演,不过张导最近没有拍戏的计划,其他人呢,我也不认识,实在是帮不到你们......”
“清云姐,最近不拍没事儿,您只要介绍我们认识,让张导见见我们,这样以后他想拍戏了,能想起我们也行啊。”
“就是,我们就想露个脸,不会干什么的。”
章清云为难:“可张导在京城啊,我又不打算去京城。实在是不好意思,真的帮不了你们。”本来想祸水东引,让他们去找沈洲的。想想还是算了,万一沈洲再顺杆儿攀过来,那才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