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要杀他，千真万确！”关函荆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字句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目光直直锁住墨银晖，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冷霜，当年刀剑相向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所有的疑惑与不甘尽数凝在这一句话里。

墨银晖被一语戳破心底最隐秘的旧事，一时语塞。

他身形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嘴唇动了动，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只能沉默伫立。

周遭林间的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他的缄默格外刺眼。

关函荆望着他这般模样，眉头紧紧拧起，满心困惑如同乱麻缠绕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他往前半步，沉声问道：“所以我斗胆一问，你不惜耗费心力，动用禁术邪法，强行将我的魂魄牵引出来，寄宿在旁人躯体之内，大费周章做到这般地步，到底意欲何为？当年亲手下令置我于死地的人是你，如今费尽心思把我魂魄召回来的，依旧是你。前后截然相反的举动，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冽刺骨的声响，如同寒冰碎裂一般：“墨大人处心积虑做下这一切，莫非是心中生出了愧疚不成？”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林间浓荫缓缓分开，苏阡奎、宣潜与忆子恒三人并肩从幽暗深处缓步走出。

树影斑驳落在他们身上，神色皆是凝重。苏阡奎眼底翻涌着凌厉的怒意，目光狠狠扫向墨银晖，一步步走到关函荆与墨银晖身旁。

他先侧目看了一眼身躯之内是苏以皙肉身的关函荆，听了方才二人对话，已然明白，此刻这具躯体里，早已不是原本的苏以皙，而是三年前惨死在流放路途之中的关函荆。

苏阡奎神色稍缓，对着眼前之人郑重拱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前辈。”

关函荆连忙伸手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苍凉：“太子殿下不必多礼。三年之前，我便被扣上叛臣的罪名身死异乡，如今更是寄人肉身，世间朝堂，想来早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没有忘了你。”墨银晖突兀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顿了片刻，他又艰难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关函荆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忘记过你。”

宣潜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嘲讽：“真想不到，你居然还记着自己亲手除掉的人，当真是世间罕有的奇事。”

墨银晖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怒意瞬间涌上脸颊，面容一阵扭曲，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眼前出言顶撞他的，偏偏还是自己至亲的外甥。

眼看着苏阡奎、宣潜、忆子恒三个外甥全都站在自己对立面，处处针对自己，他心底一阵憋闷，滋味极为难受，满腔怒火却又无从发作。

不过片刻之后，他渐渐压下翻腾的情绪，慢慢接受了眼前的局面。今日所有的对峙、旁人的指责，全部都是自己往日所作所为种下的恶果，怨不得任何人。

他没有再开口辩解半句，缓缓转过身躯，重新看向关函荆，坦然承认道：“关函荆，他说得没错，我对你，的确心存愧疚。”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墨银晖，你说出愧疚二字的时候，就没有觉得可笑吗？”宣潜笑意愈发冰冷，笑里藏刀，一句接一句不断冷嘲热讽，丝毫没有留情。

关函荆听完墨银晖的坦言，脸上并没有太大起伏，内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墨银晖，或许你所言有几分真心。但是……”他话语稍顿，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倘若你的愧疚，是以牺牲无数无辜之人，为代价换回我的魂魄，那这所谓的愧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感动罢了。”

紧接着，他字字沉重地质问道：“你动用禁术之时，利用你的女儿墨沁涵，还有她的夫君，以及隐居在荒僻村落里一众无辜百姓的尸身作为媒介，牵引我的魂魄。在你动手挑选他们尸身、肆意践踏亡者之时，你可曾有过半分愧疚之心？”

这句话落下之后，周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林间风吹动树叶相互撞击的声响，原本清晰可闻，此刻在墨银晖耳中却彻底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关函荆方才说过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当中反复回荡，撞击着他的心神。

他僵立在原地，眼神涣散，所有的狡辩、所有的说辞，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身躯，往日里权倾朝野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难堪，直面自己犯下无法挽回的罪孽。

风再次掠过林间，带着萧瑟寒意，笼罩住在场所有人，一场积压多年的恩怨，在此刻被彻底撕开尘封的面纱。

我不会占据这副身体，你的愧疚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关函荆语声冰冽，没有半分波澜，字字清晰落下，像是早已斟酌千万遍，就此定下无可回转的结局。

那声音透过躯壳传来，淡漠疏离，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世间所有纠葛恩怨，在他眼中都已然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