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日,旧千年的最后一夜。
省城的街道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将每一个行人的脸庞都染上兴奋的红晕。
全世界似乎都在屏息等待着千禧年的降临。
陈野沉默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而沉重,羽绒服是旧的,寒风刺骨,催着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下午去医院看母亲,主治医生把他叫到走廊,语气平静:“小陈,你母亲的病情你也清楚,化疗只能暂时控制,要根治,还是要考虑骨髓移植。
现在最大的问题钱,移植加上后续抗排异治疗,费用不是个小数目,你要尽快想办法筹。”
医生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关于风险,关于成功率,关于术后护理,陈野都听得有些恍惚。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不断放大的数字,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下午的家教是给一个初二男孩补习数学,男孩家境优渥,心却不在学习上,两个小时的课程,陈野讲得口干舌燥,对方却哈欠连天。
结束后,陈野走到门口,男孩忽然叫住他,脸上带着属于这个无忧无虑年纪的灿烂笑容,清脆地说:“陈老师,新年快乐!明年见!”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点点头:“新年快乐。”
回到师大宿舍,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同宿舍的室友都出去了,只有来自西南偏远山区的严迪还在。
严迪和他一样,是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硬撑过来的特困生,平时话不多,两人算是宿舍里“同病相怜”的沉默多数。
宿舍里那部老旧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陈野离得近,顺手接起:“喂?哦……他在。”
“严迪,找你的。”
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和一个语速很快的男声,是严迪在校外认识的一个中介,“金桂宫知道吧?今晚跨年,爆满!人手严重不够,临时找一批服务生,就要年轻、模样周正、机灵点的男生女生!一晚上,从九点到凌晨散场,五十块!现结!干不干?”
五十块!对陈野和严迪这样的学生来说,一周食堂饭钱都出来了。
“去!我还有个室友一起。” 严迪对着话筒肯定地说。
晚上九点,金桂宫。
巨大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门前停满了各色高级轿车。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即使隔着厚重门也能隐隐感受到,穿着单薄制服、瑟瑟发抖的门童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
陈野和严迪跟着中介,从员工通道进入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们被匆匆塞上统一的黑色马甲和白衬衫,尺寸不太合身。
领班是个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女人,语速飞快地给他们交代规矩:不许乱看,不许多话,手脚麻利,随时听招呼,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许得罪客人。
陈野被分配在相对边缘的走廊区域,主要负责引导客人、递送酒水单和简单的跑腿。
他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酒水名字和昂贵的价格,脸上始终挂着练习过的、略显僵硬的礼貌微笑,穿梭在迷离的光影和喧嚣的人声中。
严迪则被安排去后厨帮忙搬运酒水,活儿更累,但接触客人的机会少一些。
午夜十二点,全场的灯光骤然一暗,随即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开始闪烁倒计时数字,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呐喊:“十!九!八!……”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当“零”字出现,绚烂的彩带和气球从天而降,香槟的软木塞四处飞射,欢呼和尖叫达到顶峰。
千禧年到了。
狂欢过后,已是后半夜,陈野忙了几个小时,腿脚发酸,嗓子也有些干,趁着人少,他跟领班说了句:“李姐,我去下洗手间。”
员工卫生间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陈野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驱散一些疲惫,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继续站完最后一班岗。
刚推开隔间门走出来,没留神拐角,冷不丁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显然喝得极醉,被他一撞,踉跄着向后倒去。
陈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那人带着浓烈的酒气,陈野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将他扶住,抵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
“对、对不起!您没事吧?” 陈野连忙道歉,声音有些紧张。
被扶住的人眯缝着眼睛,努力聚焦,视线在陈野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