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新年,尽管山上只有他们两个,谢尘缘还是希望热闹着过。送完年关上最后一个怨灵,谢尘缘很疲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山上赶而是安静的找了一家茶馆,点了一杯热茶。等身上的寒气逐渐消散才起身不急不徐的往山上赶。
山里的深冬四处透着沉闷死寂,直通往山的深处才可以见到一处光亮。屋檐上上冒出的袅袅炊烟很快消散于这一片冰天雪地。
沈蓝之穿着石榴红金丝云锦缎扣小袄,乌黑的长发拿谢尘缘前段时间山下买的鎏金的桃花簪子盘好。她摆好碗筷,期待的看向门口,今年是她父母离开后第一个有人陪的新年。她比以往什么节日都看重,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只等谢尘缘那个不靠谱的回来。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沈蓝之眼睁睁地看着饭桌上的饭菜逐渐由热变凉,窗外的雪渐停,她期待的那个人也没有回来。
沈蓝之突然想起小时候,她阿娘也是这样期盼阿爹的回来,可是等啊等啊,等到天黑只等来了围堵院子的官兵。那是沈蓝之生命的分割线,至此她的人生一分为二。
那谢尘缘呢?沈蓝之跟着他将近一年。也看过他除邪祟,送怨灵。虽然过程危险但是他每一次都平平安安回来。这次一定……
窗上传来动静。
沈蓝之猛地抬头,一团白色进入眼内。那团白色动了动。沈蓝之眨了眨眼睛,那不是白色,那是——谢尘缘的鸽子。
“你怎么了?”沈蓝之小跑过去,动作太太,头上的簪子掉落发成沉闷的“咚”一声。
沈蓝之蓦地停住脚步,怔愣的看着那一地的碎片,窗台上鸽子的呜咽唤醒了沈蓝之,她猛地回神,走过去小心的捧起鸽子,“你怎么了?受伤了?谢尘缘呢?他还活着吗?”
她没谢尘缘通灵性,他的鸽子说话她听不懂但她就是不受控制的一股脑的吐出了自己的关心,好像多一个人听到就能把多一分的担忧分出去,谢尘缘平安无事的几率就大几分。
鸽子不知道听没听懂,翅膀微微挣扎,朱红色的喙上下开合,发出轻微的声音很快溺于窗外这场风雪。
谢尘缘的鸽子很大,沈蓝之两只手勉强抱住,但狭小的空间还不够它施展翅膀,沈蓝之跑向桌子,把它放到了离烛台进的地方,“怎么样,这样有没有暖和一些?”
鸽子翅膀动了动,又动了动,幅度渐渐增大。
沈蓝之起身,打算去拿伞出去找谢尘缘,谁知下一秒,奄奄一息的鸽子抖抖翅膀,盘旋飞起,绕着沈蓝之周围不停转,时不时发出轻快雀跃的叫声。
沈蓝之有些懵,“你……”
话未出口就听一道爽朗的笑声,“我就说你吓不了她”谢尘缘提着一壶酒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的饭菜笑着将手里的酒盅递出去:“无酒不成席,喏”
沈蓝之没有接过酒,她眼眶发红,愤恨的看着谢尘缘。
谢尘缘笑笑,“今晚有些麻烦,回来晚了,您就大人有大量……”
“谢尘缘,我以为你死了”
空气突然沉默。
谢尘缘起初没反应过来,后听出沈蓝之似乎没有开玩笑,无奈的捏捏额角。“好巧,我也以为呢”
当时送完一个怨魂,谢尘缘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累。寒冬腊月他头上布满的汗珠,月牙白锦袍粘上了些尘土他也无心打理,依靠在一根木头上微微喘气。他不想回去。随行的鸽子发现了谢尘缘的不对劲,左看看又看看,就是不肯离开。
谢尘缘拍拍鸽子的翅膀说:“你先回去吧”
见鸽子飞走,他就坐在街上数着亮着灯的人家,数来数去,一声炮响扰乱了他的思维。
几个小孩围在炮竹旁兴奋的跑来跑去。
谢尘缘看着绚烂的烟火,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像一副永不褪色的画卷,停留在他眼眸深处。
这种自由放松的时刻他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穿越生死之间,他本以为人间温情可以忽略,自认顽石,可人非草木。
该回去了,可是回哪去,回去干什么?他都不知道。
手下突然感到一阵温热,谢尘缘回神,手腕上滴答留下的血液染红了一小片雪地。丝丝缕缕的疼痛也提醒着谢尘缘,该回去了。
行至门口,印象中灰黑的屋子此刻亮着烛火,一个小人穿着鲜艳的衣裳,满脸期待。
他有些意外。他像是游走世外的仙人跌入凡尘,莹亮的灯火,暖烘烘的屋子。都是人间最美好的事物。此刻他回到了人世间,暖意像是此刻飘落的雪花,不急不徐的流入自己体内。
夜空高远,无星也无月。可谢尘缘就是觉得此刻无比的美好,切切实实的感到自己在人间。
谢尘缘笑笑,“可是你忘了,我不会死的”
沈蓝之皱了皱眉,转身准备离开。
见沈蓝之一言不发准备离开,谢尘缘一瞬慌了神,急忙拉住沈蓝之的胳膊,“你去哪儿?”
沈蓝之撇下眼睛,落在谢尘缘手上的手腕上。手腕粗略包扎起来,隐隐有红色血迹渗出。谢尘缘注意到了,忙收回手,有些心虚的咳嗽一声,“那个,不小心而已”
沈蓝之点头,“我知道,我去煎药,否则要恢复一段时间呢”
药草房飘着淡淡的药草香,谢尘缘走进,隐约闻到空气中的香甜,他笑:“做什么这么香?”
“煎药”
“你是不是放什么了?煎药都和别人不一样”
沈蓝之没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谢尘缘哄人技术十分有限,刚刚那句都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看起来没什么效果。
就在谢尘缘准备转身离开时,一碗汤药稳稳的递到了他的面前,“喝了”
中药汤茶汤呈灰褐色,源源不断向屋顶上空飘着苦涩的味道。
谢尘缘有些惊讶,“现在”
沈蓝之反问,“不然?”
谢尘缘接过,迟疑的看了看沈蓝之的脸色,“全部?”
“你要是再不喝我就……”
话音未落,谢尘缘就已经干净利落的一碗药下肚。
谢尘缘做好了苦到作呕了,可是药汤经过舌头的时候他竟然品到了一丝清甜。他不可置信的咋么几下,没错,就是清甜。薄荷的清香混合着枣泥的甜味。
他看向沈蓝之,“你是不是加什么了?”
沈蓝之笑笑,“枣泥,免得你每次喝药都视死如归”
喝之前他还以为沈蓝之要偷偷惩罚他,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羞愧的低头,想说些什么,沈蓝之却痴痴的盯着窗外,谢尘缘似有所感,回头。
漆黑的天空飘着一盏又一盏孔明灯,橘黄色的星星点点像是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谢尘缘”沈蓝之呆呆开口,“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