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人走了,连带着其它仆从也如出巢的小鱼一般,从屋里退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尤里,她关上房门前,还给伊莱尔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总算是干净了,别紧张,我只是随便跟你说几件事。”
亚度尼斯随手拉开方才瑞秋坐着的椅子,刚准备坐下,忽然就不动了,而是眉头拧得死紧,满脸难看地看着椅子上的某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伊莱尔在左边凳腿的边缘,看到了一点眼熟的斑块。
伊莱尔:……
墨绿的一块,还没指甲盖大,也亏得他能看见。
这是连仿生人都能为之无言以对的龟毛,伊莱尔这会儿身上没有手帕,心想反正裙子回去也要洗,便拎起裙摆的一角,贴心地帮忙擦去了那块药水污迹。
“请坐吧。”她说道。
没想到亚度尼斯非但没有领情,反而表情更不高兴了,他又在以一种没人能看懂的神秘表情看看伊莱尔,看看她红一块棕一块的裙角,再看看那椅子,最后还是决定站着了。
“高贵亲切的圣女殿下恐怕自己都不清楚你身上那条裙子的造价,这么好的料子,就是做抹布也比别的都顺手,”他一张嘴就没好话,就像棉花团里藏着的剧毒小针,总得明里暗里地刺人两下,“又大方,又贴心,又漂亮,也难怪来了还没两天,就能把公爵府上上下下都哄得天旋地转。”
这是在夸自己吗?
伊莱尔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了。
她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番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去教会是亚度尼斯提前批准的,花钱买东西是女仆长让的,而且就算这样,大部分买回来的东西也都回馈给公爵府其它人了,并不存在恶意消费的可能。
至于回来之后,除了跟弗朗西斯骑士有一点点的不愉快,也没有别的错处可以指摘了,况且,跟自己比起来,弗朗西斯骑士本人也似乎即将面临着更大的麻烦。
没有错误,就证明全是对的,伊莱尔确定这话应该是在夸自己了。
于是她矜持道:“谢谢,我会按照您的指示继续努力的。”
人类的语言真是一门艺术。
“……”
差点忘了这人脑子有点问题了,自动过滤一切精神攻击。
亚度尼斯抽了抽嘴角,决定还是直接进入正题的好,免得先把自己给气伤了:“你今天去教会后都跟希文说了什么?除了充电,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有。”
亚度尼斯原本都做好听她仔细狡辩一番,再当面戳穿的准备了,没想到伊莱尔直接承认了,倒让他一身本事无处发挥了。
不过傻子就这点好,连撒谎都不会,审问起来倒也省事。
他靠到桌旁,拿起那瓶开了封的雪莉酒,见桌上正好有个空杯,也懒得再拿别的杯子了,直接用那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刚从皇宫会议跟人吵了一架回来,亚度尼斯润了润嗓子,这才逗傻子似的,漫不经心地接着问道:“那他跟你说的什么?”
“他说——”当面揭人伤疤是不是不太好?但伊莱尔才刚刚面露迟疑,就被亚度尼斯补了句快点说,闻言,只好道,“他说你全家都死了,性格也不好……”
话才说到一半,一道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就砰地响起,伊莱尔猛然住了口,盯着亚度尼斯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出神。
都说了这种话不适合当面说……
面前这人的情绪好像不太稳定,她忽然就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讲下去了。
偏偏亚度尼斯自己还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疼似的,面无表情道:“然后呢?那家伙肯定不止说了这点坏话。”
“……他还说因为跟你的联姻,机械之神教会也被光明神教会找了好多麻烦,”伊莱尔只好放轻声音,慢吞吞道,“让我别因为这些嫌弃你,对你好一点。”
公爵那原本愈演愈烈的阴沉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一愣,那厢伊莱尔却再也看不下去了,趁机强行拉过亚度尼斯的手,总是恬淡柔静的一张脸上也难得浮现怒色,偏偏手上的力气又轻又快,几乎没感到什么痛苦,就飞速挑出了一块块嵌进掌心皮肤里的玻璃碎片。
中途亚度尼斯试着抽手过,不抽不知道,一抽才发现伊莱尔的力气简直大得可怕,如同巨力神一般紧紧地钳着自己的手腕。
“不想听,为什么还非要问?”
伊莱尔完全没法理解这个人类的思路。
“自残很好玩吗?就连瑞秋都知道情绪不对劲的时候,应该用正确的方式排解,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你还不如9岁的孩子懂事。”
亚度尼斯不答反问道:“刚才最后那两句是希文的意思,还是你自己这样觉得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漂亮女人都很会骗人,”亚度尼斯垂眼看着伊莱尔,只感觉方才心头窜起的一股热意,又急速地凉了下去,“我还以为你会是个例外。”
他难以想象养尊处优的教会圣女,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地替人处理伤口,就像最开始听到充电这个词一样,不理解什么样的人才会觉得吃饭麻烦,非要用不同寻常的方式给自己增补能量。
难道机械之神教会对她很不好?
所以伊莱尔才会借着联姻跟他勾搭上关系,靠装傻降低自己的疑心,拼命讨好瑞秋和公爵府的其它人,又假装直言不讳,实际是想趁虚而入,谋取他的信任?
亚度尼斯一时心里百味交际,他平生最喜欢算计别人,却讨厌被人算计。
沉默良久,刚想开口让伊莱尔以后别再对自己用这种小心思,一股奇异的冷香就猛然袭入他鼻腔。
“什么味道?”
亚度尼斯一时不察,吸进了好几口这突然出现的香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顿时就觉得头都有些发晕了。
他不顾伤口,难以置信地用力反握住伊莱尔白皙的手腕:“就因为说了你一句,你就想对我下毒?”
他甚至还没计较伊莱尔利用他的事情呢!
“没有毒,”伊莱尔终于拔出了最后一块玻璃碎渣,抬起头,冷冷淡淡地看了眼自顾自气成河豚样的亚度尼斯,“我被你气漏液了而已。”
亚度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