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还没到饭点,伊莱尔便暂且先放弃了另一个选项。
宿舍区就有直通图书馆的传送阵。
图书馆坐落在古堡东北边的钟楼处,外形建得十分恢弘,螺旋状的深灰塔尖直入云霄,约上三分之一的建筑体都被一面巨大的黑铁时钟所占据,往下则是藏书区,其中三层是开放给所有人的,第四层则仅允许本校教职工和有特别借书证的人进入。
国立魔法学院平时不对外开放,因此一路上有不少人都会向伊莱尔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好久不见呀,小罗伊。”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老师,她看起来跟罗伊很熟悉,坐在高高的引导台后,同罗伊笑眯眯地打招呼道。
而罗伊居然也破天荒地对旁人的主动问候作了反应,他老老实实地回了句“老师好”。
“这两位是谁?”管理员打量着伊莱尔和瑞秋,“我在图书馆当值了太多年,已经好久没看见过生面孔了。是你的家人吗?”
罗伊点了点头,简扼道:“叔母,妹妹。”
管理员:“?!”
她甚至花了几秒回忆过罗伊的叔叔是谁,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学院的消息不如外界流通,直到三人进去,管理员都在震惊于北境公爵居然结婚了这件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忘记提醒罗伊,诺兰小皇子这会儿也在图书馆里了,不由得懊恼地敲了下脑袋。
……两人可千万别碰着面啊。
图书馆里人不多,壁灯照亮走道的一隅,拖长的影子扫过地面上飘落的尘灰。
罗伊不知道伊莱尔和瑞秋这两人到底想看什么,干脆就按照自己的习惯,把她们带到了平时最少有人叨访的魔法逻辑区。
逻辑区在三楼的最里边,书架上摆满了魔法相关的大部头理论著作。瑞秋踮起脚,有点费劲地抽出一本有所耳闻却没有被收录在公爵府的冷门古籍,随手翻了两页,最后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知识的海洋里。
尽管今天发生了很多她前所未见的事情,但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看见的那张成绩单,还是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在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嚣张地占据了绝对中心位置。
根本忽视不了。
瑞秋忍不住地往罗伊身上瞟,纠结许久,还是期期艾艾地开口:“哥哥……”
不仅罗伊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就连伊莱尔都偏过视线,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梢。
“怎么了?”罗伊微不可闻地低声问道。
本来就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的瑞秋,顿时心头一紧,差点紧张得咬到舌头。
该死,这要怎么说?
难道要她直接问罗伊平时学习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吃力吗?但这真的不会伤害到罗伊柔弱的心灵吗?
“瑞秋刚通过了国立魔法学院的自主招生,并且一口气跳级到了三年级。”
伊莱尔则没有胡思乱想那么多,她看了眼懵住的罗伊,便将事情合盘托出:“卡拉扬主任给我们看了你的成绩单,你的实操成绩不太理想,但如果能有瑞秋当队友的话,通过课程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没想到伊莱尔上来就这么直接,瑞秋一时屏住了呼吸,出乎她意料的是,罗伊只很短暂地愣了一瞬,就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罗伊:“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或许可以在学校里再多交两个朋友,至于学习,尽力就好了,”伊莱尔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毕竟有的东西也强求不来,你知道的吧?这不是你的错,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好读书,毕业后就得回家继承家产这种话,这听起来很像什么天龙人特有的炫压抑发言。
给小孩正确的价值观引导还是很重要的。
瑞秋疯狂点头:“对,不要感到有压力,哥哥。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说完,她自己先跟着打了个补丁:“当然,不包括伤害别人的事情。”
罗伊这回的表情是彻底呆住了。
他深深地、费解地拧起眉毛,似乎没想到伊莱尔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成绩这一茬。
瑞秋说出这样单纯可爱的话并不奇怪,但伊莱尔应该认真严肃地告诫他,不可以。不可懈怠,不可停息,他必须取得来自学院的认可,必须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因为只有强大才不会受欺负,大人们已经用提前走过的许多弯路证明了这句真理的含金量,而从伊莱尔平时对骑士团的训练风格来看,她本也应该是自强论调的信奉者才对。
罗伊的嘴巴张了又闭,但偏偏这时候,旁边煞风景的呼声响起:“是你?!”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蹭蹭蹭地冲上前来,后面跟着的小跟班想拽他却没拽住,只得边喊着“小皇子殿下”,边忙不迭地跟上。
临着快撞到人的时候,诺兰才猛地一刹车,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瞪着罗伊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这说的什么话呀?”罗伊还没说什么,瑞秋就先不高兴了,她挡在罗伊身前,毫不畏惧地回怼诺兰,“图书馆又不是你家开的。”
“你又是谁?”诺兰不高兴道。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居然还有别人——小皇子向来眼高于顶,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惹不起罗伊·莱斯特,难道他还惹不起别人吗?
“小矮头葱,你知道我是谁吗?”诺兰倨傲道,“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灿烂如黄金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看就是来自皇室的讨厌鬼。
瑞秋叉着腰,轻蔑地抬高下巴,刚想报出自己的大名,但一只手却在此时搭上她的肩头,安抚似地轻拍两下。
伊莱尔从书架那头绕身过来时,手里还夹着一本深色封皮的书。
她瞥了眼表情明显发愣的诺兰:“在问候别人之前,应该先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字。皇室的教养一向都如此差劲吗?”
诺兰半天没说出话,呆呆地盯着面前这张光洁明艳的脸庞看。
“大胆,”跟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国立魔法学院校服的男生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磕磕巴巴地维护道,“你既然知道这、这是皇子殿下,怎么能……”
怎么能当面说这种狂妄指摘的话。
迎着伊莱尔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他缩了下脖子,吞了口口水,小孩是很难克服对同阶级成年人的畏惧感的,后面的话他没敢当面说完。
又看了看一旁眼神飘忽的罗伊,小跟班心头一颤,大概是猜到了伊莱尔和瑞秋的身份,说话声也越发没了底气,最后就剩下一句弱弱的批评:“……不可以说皇室的坏话。”
伊莱尔问:“你叫什么?”
出现了,最恐怖的问题之一!
小跟班当然不信伊莱尔问自己这个问题,只是为了事后方便跟老师们打小报告。
他脸涨得通红,脑筋一时转得飞快,试图替自己和自己的家族避免某种类似天凉王破的命运,同时后悔不已,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在今天陪诺兰殿下来图书馆。
天地良心,他真的以为诺兰来图书馆,是为了发愤图强的!
小跟班颤颤巍巍地开口:“我……”
他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人挤到旁边,另一个声音比他铿锵积极一万倍的家伙站到他原本的位置上:“我是诺兰·诺艾尔,美丽的姐姐。”
小跟班猛地回头,惊恐地看着态度大变的诺兰。
老天,他听到了什么啊?!
不仅是他被小皇子的惊人之举吓坏了,瑞秋的嘴巴也张得老大,寒毛倒竖,就连罗伊都表情空白了一瞬。
伊莱尔一顿,眼帘下垂,神色不明地打量着他。
诺兰珍惜地托起女神空着的那只手,仰起头,两眼发光地注视着她,白皙的脸颊上尤带着害羞带怯的红晕,初开的情窦毫不掩饰。
“啊,多么幸运,我能见到您这样绝伦的美人,不知您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是皇城人吗?又是否婚配,对未来的配偶有什么期许吗?”他深情脉脉地将脸贴在伊莱尔微冷的掌心,痴情不已,“请原谅我的冒失,这都是爱情的错,我似乎对您一见钟情了。”
“我已经有未婚夫了,而且我们之间似乎差了好几岁。”
伊莱尔淡道,却没有立即收回手。
“那都不要紧,”诺兰更觉鼓励,不假思索道,“真正的爱情无关年龄和身份,姐姐,我愿意为你献上一切!”
“……”
小小年纪,连做男小三这种事都能坦然接受了吗?
伊莱尔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皇室的教育方式彻底叹为观止。
“这疯子,”瑞秋瞪圆了眼睛,比起被当面破坏家庭的愤怒,她更惊悚于诺兰的胆大包天,不由得低声骂道,“——他知道自己在挖谁的墙角吗?”
北境公爵那张英挺而阴郁的面庞,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所有人脑海中。
打完了人家的亲侄子,现在又来跟人家的未婚妻求爱。
何等的悍不畏死。
空气一时落针可闻,有的人是因为无话可说,有的人是因为不敢吱声。
半晌,早缩到了角落的小跟班终于受不了这无声的折磨,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漂移,虚弱无比地小声道:“我现在说我是乡下人,不认识他,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