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圆滑,看不懂人眼色。
所以当她看到,发到手里的证书上明晃晃的学医年份,四年。
她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不小心搞错了。
她找领导,被当皮球踢。
没几天,就传出了,领导孩子进三甲医院工作。
她说报警,有人说没用,有人威胁。
平时一点小事就打电话回家,现在她反而不敢打电话回家了。
告诉他们又能怎么样?多了几个在远方担忧的人儿。
同学劝她,也能找到工作。
找到工作,又能如何?这是她为之奋斗的世界吗?
如果你的梦想世界是无光的,你会义无反顾地去走一遭吗?
左月雪认识无力,也察觉自己身上那种清高,但不愿承认。
她不在意地对家里两位说:“我不当医生了。”
老左和老尚都纳闷,担心地询问。
左月雪风轻云淡,“你们也知道我这性子,全当增加阅历了。”
真没想到,一步是留给自己不太狼狈。
亲戚朋友惋惜又责备,“你爸妈供你读那么多年书,都不想着报答,光顾着玩了。”
“读太多书,思想就是不一样咯。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
绕了几年,她明白十三郎为什么不肯变更,在粤剧路上不回头不妥协。
真疯假疯。
她跟着几个朋友做起摄影,去国外,全部设备被偷,身份证钱包全没。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都不发消息回家。
发消息少,回家更少。
她忙忙碌碌,把自己浸在路上。路上的影子告诉她,人背后总是拖着长长一条黑暗,阳光越热烈,阴影越长。
她没注意父母的变化,没看到老左的神气逐渐消失,老尚的眼神无限哀伤。
总是觉得他们会一直在。
后来,左月雪才发现,她留给他们的,总是离开的背影,总是那条影子。
老左病了,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
她发现眼泪流不出,却还是背过身。大学时那件事她没哭,现在她没哭。
左月雪的心出现裂痕,用的是钝刀,慢慢割。
她发觉:她多自以为是?她沉浸在自己悲惨世界里,以为自己独自默默走过,像英雄。
真正的英雄不是她,是看破不说破的老尚,是总是支持她所有没谱事情的老左。
她不过是把痛苦丢给他人,做着英雄梦的懦夫。
左月雪靠在病床边,一滴滴输液是她的眼泪,输进老左的身体。
他们总是无言。
老左偶尔几次清醒,“左左。”
“诶。”左月雪靠近他。
“不要难过,不要迷失,实在不行就在夏至日,踏踏实实迎着阳光。”
“左左。”
“世界是彩色盘,有黑有亮。只要不要让黑色蔓延,世界就不会一直调出灰。”
一个春天的清晨,老左醒了很久,望着窗外发呆。
艰难开口,“尚尚,左左。”
“你们出现,就是有意义。”
老尚嫌弃地贫嘴,心里却下起雨。
左月雪鼻头一酸,有感应似的,点点头,“老左,有没有人告诉你,其实你和老尚是超级英雄。”
老左呵呵一笑,无力却是这一年最有力,有力却没有当年,“没大没小,不喊爸妈。”
“喊习惯了。”
第二天,老左走完他的一生。
他对左月雪说:“不要把眼镜店卖了。”
对老尚说:“从简。”
证据表明,人在心脏停止跳动、被宣布临床死亡后的一小段时间内,听觉可能是最后消失的感觉功能之一。
左月雪握着他的手,终于喊出那句,“爸,对不起。”
过山车是过山车,人生不能交钱再来。
左月雪回家,接下眼镜店。
时间的长度能稀释什么?
你加再多水,盐依旧是原来的盐,水却没有源源不断。
“学医的也救不了家里人,你越在意,老天越要夺走。”来的阿姨摇摇头说。
“我的确没什么用。”左月雪自嘲。
老左和老尚从来没有劝她要再上征程。
他们带着秘密。
他们共同经营秘密。
直到一个少年走进,听闻她的故事,对她嗤之以鼻。
和她从前一样。
“就是因为理想世界黑暗,才需要我们,不然要我们干什么?”
左月雪淡淡:“那你加油。”
少年以为她看不起他,甩身就走。
第二天给她印了一沓正能量梦想励志故事。
左月雪难得无语笑了。
他却真挚地拿下眼镜,“人为什么要戴眼镜,就是为了看清。太痛苦,就摘下一小会。但是还要戴上,走路。”
他的英雄主义是认清世界调色盘后,拿它画出美丽风景。
十几岁的左月雪赞同他,二十几岁的左月雪嫌他幼稚,三十岁的左月雪思考他的话。
她身边总是有一群人在教她,不管大人小孩。
她被从前的理想自己教了一课。
左月雪拿下他眼镜。
“左姐,我这眼镜是装饰用的。”
“装大人。”
左月雪不戴眼镜,她闭上眼,然后睁开。
她不能直视太阳,但阳光很暖。
明天的路,她该好好想想,怎么走了。
明天就是夏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