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看了一眼,并不当回事,紧接着忽而又听见窗外传来几声猫叫。
鬼使神差的,她起身披上衣服,咳声还未完全止住,手指却执着地点着灯,将纸窗挑开一角。
风扑面卷入,带着点潮湿味道,她打了个冷颤,仍旧推门而出。
胡玉烟提着灯,一步步走入夜中,一切都如梦境般,可她知自己醒着。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主殿,殿中灯火通明,想必是赵长昭还未睡。
她在门口停下,忽听得其中传来几声琴响,声音断断续续,自成哀愁。
胡玉烟听得暗自神伤,不由得摇了摇头,此时却又注意到一团白影正蹲在廊下的青砖上。
那团白影动也不动,只是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幽的眼,琥珀色瞳仁在昏黄灯光下仿佛泛着荧光。
胡玉烟蹲下身,将灯笼举近几分,刚想伸手,一阵风吹来,灯火一晃,那白影猛然跃起,窜到她面前。
不是猫。
是狐狸。
白狐毛色雪亮,尾巴蓬松地拖在地上,仿佛并不怕她,也不打算走。
胡玉烟屏住呼吸,她不是没听过宫里的传言,说是宫门朝北,易招狐魅,又说太庙后的柏林里住着狐仙,常在雪夜化形,专找心中有执念之人现身。
她看着那狐狸,心跳越来越快。
它到底是来渡她的?还是来索她的?
她忽而被风沙迷了眼,泪意朦胧,再抬眸时,灯影摇曳,那狐影竟成了赵长曙的模样。
心口骤然一凉,她慌忙快步上前,眼神一恍惚,却见是赵长昭正自前方奔来。
“怎么了?”赵长昭关切道。
胡玉烟心神摇荡,恍若方才陷入幻境。她微微侧首,强自镇定,摇头淡声道:“夜里无事,出来走走罢了。”
她欠身行礼,提着灯笼,脚下行错了一步又带着几分急切,自顾自往回走去。
赵长昭欲开口相送,转身间,眼角却捕捉到假山后的一抹身影。
赵长曙立于暗影中,知自己被发现了,他与赵长昭四目相对,嘴角带笑又轻轻摇了摇头。
赵长昭脚步顿了顿,于是没有多说什么,领着胡玉烟走开了。
冬意渐浓,元都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迟了些。
赵长昭犹豫了许多时日,最终还是手中提着一个漆黑描金的食盒步至殿前。
他在门侧停下,曲指轻叩门框。
“皇兄。”他语气郑重,“我来看你……”
一个略带疲惫却仍温润的声音从门后传出,“下雪了,外头冷……你回去吧。”
“哥哥。”赵长昭的整个身躯贴在雕花木门上,“哥哥莫非忘了,今日是爹爹的忌日。”
殿中沉默片刻,才道:“秀郎今年,十六了……”
“是啊,我十六了,哥哥不想见见我吗?”赵长昭的声音里染了哭腔。
门内传来一声轻笑,赵长曙语气轻快,似是玩笑,“不见不见。”
赵长昭红了眼眶,却仍强撑着笑,“阿兄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总爱逗我。”
门后的人又安静了片刻,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
忽而,一阵轻响传来,门闩被慢慢推开,旧铜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
门缝渐宽,直到整扇殿门缓缓洞开。
赵长曙站在殿内,穿着一袭深色便袍,发也未束,只以玉簪随意绾着,眼底是未眠的青影。
他轻声唤道,像是唤梦中人,“雪大,怎么不多穿点。”
赵长昭红了眼眶,再忍不住,一步冲上前,紧紧把人抱住了。
赵长曙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良久,他低声说:“进来吧,雪夜长,我……正好醒了。”
殿门在风中缓缓阖上,天地一时无声。赵长昭在殿中待了许久,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自说自话,赵长曙只静静地坐着,目光时而放在他身上,时而放在酒盏上。
临别时,赵长昭终于忍不住问道:“若我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哥哥会原谅我吗?”
闻言赵长曙轻笑出声,眼珠子转了转,似在思索他的话。
赵长昭胸口一沉,几乎要以为赵长曙知晓他的龌龊心思了。
可赵长曙只是浅浅勾了勾嘴角,“兄长如今脚下泥泞,回头无岸。至于原不原谅……秀郎,你若能一生无虞,兄长又何妨舍下一切。”
赵长昭呼吸一窒,四目相对,殿门却在此时缓缓阖上,隔绝了两人最后的光影。
门缝将合之际,赵长曙的声音极轻,却清晰落入他耳中。
“照顾好玉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