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帐轻轻掀起一角,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探出。
胡玉烟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到床边,将那手握住。
掌心微微潮湿,手背却凉得沁骨,她将那手牢牢握在手心,又掀开帷帐,这才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
赵长昭的脸色极白,额前的发丝早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面庞上,眸光却亮亮着,正带着笑意看着她。
他目光迷离片刻,适才慢慢聚焦。随即伸手摩挲着她的侧脸,声音低哑得像风中沙砾,“我想你了,还总是梦见你。”
待确认了手指触摸到的肌肤是实实在在的,他方道:“这回不是梦了,我就知道玉烟会来看我。”
胡玉烟眼角划过一滴泪,赵长昭顺势替她擦去了。
“你这回总是真真切切地为我而哭了吧。”他说道,随后将目光移向小几上的烛台,发出一声叹息,“我命如残烛,因逢君而不灭。”
胡玉烟眼眶微热,忽而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赵长昭整个人轻得像一缕烟,她怕他是强撑着一口气要等她,她怕她来晚了一步便再也见不到他。
胡玉烟将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面颊上,又在慌乱中将那手吻了又吻。她俯身去探他额头,触手烫得惊人,“秀郎怎么病成这样了?”
胡玉烟的语气中透着悲戚,两人靠得极近,赵长昭火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榻上的人摇摇头,又捂住唇咳嗽了几声,“受了风寒,没想到会病得这般重,吓到你了。”
赵长昭目光紧紧盯着她,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炽烈的眷恋,喃喃唤道:“我好想你……”
一瞬间,他眼底的赤热烫得胡玉烟心口微颤。胡玉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迅速松开,转而将被角掖好,她不敢与他再多纠缠,怕自己无法抽身。
赵长昭看着她的神情变化,心底像被什么划过,酸胀得发疼,他伸手想再握住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赵长昭固执地盯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玉烟不必担心,我自知不是长寿的命数,但这次我是一定要挺过来的。”
胡玉烟垂眸,终究是没忍住抬手抚上他沾了汗的鬓发,她紧盯着眼前人,像是想在他身上寻一丝好转的迹象。
病榻上的人在她的注视下阖上眼,似是安心。
空气里烛火轻跳,赵长昭的面色越发憔悴,他轻声道:“我前些日子烧到没意识,如今已好些了,此地不宜久留,玉烟快些回去。明日……明日亥时再来,如何?”
赵长昭虚弱地睁开眼,朝她颔首一笑。胡玉烟凝视他片刻,心绪翻涌。
“我累了,想再睡一觉。”他轻轻拍了拍胡玉烟的手背,复又合上眼,可还没等他放松下来,又立刻捂着嘴咳嗽起来。
胡玉烟替他顺着起气,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看着赵长昭痛苦,她也觉得自己和他痛到一块去了。
鬼使神差的,胡玉烟俯下身,在赵长昭额上落下一个浅吻,赵长昭有些迷蒙,他抬起盯住她,眼中还含着方才因呛咳而出的泪。
胡玉烟机械地又接着吻了他的鼻尖和唇,苦味顺着那一点触碰渐渐爬满了全身,胡玉烟却觉得快意。
赵长昭火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胡玉烟死死盯着眼前人,她能听见他胸腔中急促的心跳声,和自己混在一起。
自责随之而来,仿佛是她亲手败坏了最后的清规,叫自己成了笑话。可紧接着,又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怨怼从心底冲破,怨这世道不公,怨权臣擅权、怨宫廷将人命践如草芥。
他们不过是两个可怜人,怎么就不能顺着心意活一次呢?这世道这样对他们,为什么还在意那些虚礼呢?
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又将帷帐放下,盯着床上的若隐若现的身影,缓缓退了几步,才又转过身朝着来时路远去了。
她走出屋门,冷风扑面而来。夜色沉沉,灯火映着长街,她的步子很快,泪水自眼眶滑落。
走到路口时,一道白影忽然掠过。胡玉烟心中一惊,抬眼看去,只见一只雪色的狐狸立在灯影之外,双眸澄澈,静静望着她。
她胸口立刻涌出一阵不详的预感,她记得分明,赵长曙去世前,她也曾遇到过这么一只狐狸。
白狐仙人曾经带走了赵长曙如今也要带走赵长昭吗?
她平生不曾做过一件恶事,为何要让她一次次面对失去?
她屏住呼吸,浑身被恐惧笼罩。那狐狸却只是凝望片刻,尾巴轻轻一甩,转身没入黑暗之中,只余风声在长巷里回荡。
胡玉烟不知自己一路上是怎样回到密室的,雪天冷风吹得她心中平静了不少,直到密室暗门合上,眼底的光才一点点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