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过去的便就过去了,等到下一世,玉烟从一开始便嫁与我,好不好?”
赵长昭拉着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胡玉烟并不拒绝,想来她半生漂泊无依,如今身边唯有他一人相伴。
胡玉烟记得赵长曙生前与她诀别的那一夜,雨雪靡靡,他说他是孤鸾命,若有来世也不要与她再见了。那时她泣不成声,只觉得心被活生生剜了一刀。
而今赵长昭分明与她说,无论是人是鬼,都要与她纠缠不休。
一个断情,一个缠情。
一个将她推向劫后荒凉,一个将她拽入无尽深渊。
胡玉烟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烛台上,既然天意如此薄凉,人世如此荒唐,为何还要谨守那些不公的规矩?若命运要她承受荒谬的惩罚,何不就此放纵一次、疯癫一次?
胡玉烟忽而捧住赵长昭的脸,唇瓣带着颤意覆了上去。那一吻近乎绝望,像要将自己所有的气息与温度都渡给他。
赵长昭怔了片刻,他的眼帘慢慢垂下,任由她将那份带着哭腔的温热,深深烙进自己的心口。
唇齿相贴间,他尝到一丝咸意,不知是她的泪,还是自己的。
片刻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方才的温热被无声的空荡取代,像潮水退去,留下湿冷的沙滩。
“玉烟爱我吗?”冰凉的指尖贴向胡玉烟的面颊,“你我共患难十载,终归是有一点点情谊在的。”
空气一时寂静,不等胡玉烟回答,赵长昭像是怕她回答似的,忙道:“天快亮了,玉烟记得路上小心……”
胡玉烟退开半寸,然后站起身用衣袖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她转身离去,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出殿时,她的脚步像踩在空处,每一步都沉得发痛。她不敢回头,生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折回去,抱住那个人,哪怕一起沉沦。
她方才吻了赵长昭,却无意去问自己爱不爱,不过是两个苦命之人拼了命想讨一个短暂而明亮的归宿罢了,哪怕这段情是叔嫂不伦,也胜过独自被吞没。若能有个人互相取暖,哪怕只有一日,也胜过一生的孤寂。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带着冷意,将方才残留在唇上的温度一点点带走。
密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烛光在墙角跳动,胡玉烟轻轻按着胸口,那处像被一把锈刀一下一下剜着,痛处鲜红,难以愈合。
脑海思绪翻飞,她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紧紧扣在掌心,几乎要将那层皮肉掐破。
片刻后她放松下来,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异样的念头。
赵长昭缠绵病榻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如今太子已立,他这个皇帝更是没有用处,上官楚如何才能放过他?
胡玉烟不敢承认情意是不是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中生了根,可说不定还有机会来偿还这些因果。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没如约去看赵长昭,反而穿戴着宫女的服侍,往皇后宫中去了。
半路上,一位身穿女官服的妇人直直地朝她走来。
胡玉烟只得止步,侧身静立,恭敬地等待着。
就在停下的瞬间,一种如梦初醒的意识猛然袭来。她竟打算去皇后那里,对刚刚诞生的婴儿下手。只要这小太子死了,上官楚的禅位计划便会落空,赵长昭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心脏剧烈跳动,那女官却已停在她面前。
仿佛被人看穿了心思,胡玉烟紧抿双唇,一动不敢动。
“我是成帝一朝的女官,姓曹,官至尚仪,现已在宫中颐养。族中有一位堂侄,正是东阁学士严子虚,你可曾认得他?”
胡玉烟一怔,抬眼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对方鬓发斑白,显露老态,却气度非凡。她细细回忆,却从未见过这位曹尚仪。
“严学士正是我母亲的兄长。”她低声道。
曹尚仪又靠近几步,声音温和,“那你呢?你是谁?”
胡玉烟眼眶微酸,“我是太常卿胡嘉之女,胡玉烟。”
“那玉烟,你想做什么?”曹尚仪问。
胡玉烟一声不响,跪倒在地,低头埋首。
曹尚仪连忙扶起她,柔声说道:“好孩子,听闻陛下重病,我是受严学士所托,来见陛下的。”
胡玉烟缓缓点头,心中既惊又乱。
两人一前一后,转道往帝王所居的正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