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锋一转:“近来朝臣议论的伐越收复边地三郡之事,陛下意下如何?”
赵长昭身子微微一挺,盯着上官楚的脸色,良久才低声道:“朕不知。”
他又放低了声音,似带着几分畏惧:“此事非同小可,朕……害怕。”
上官楚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嗤笑,“陛下跟在臣面前学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无勇无谋?”
赵长昭依言垂下头。
上官楚也沉默了,就在赵长昭以为他不会再提之时,上官楚语气一顿,带着一声叹息道:“越国与赵国的旧怨由来已久,此番内乱天灾,正是天赐良机。陛下请下旨吧。”
赵长昭心脏狂跳,面上却装出一丝错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轻声应道:“此事凶险,会不会……”
上官楚的一个眼神扫来,赵长昭随即又补上一句,似畏似顺:“朕听上官大人的。”
看着上官楚离去的背影,赵长昭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紧张和狂喜。
夜色沉沉,长街寂寥,宫中供奉历代赵国君王的祠殿越发显得幽静森冷。
赵长昭走着走着便来了这里,他停在门前,隔着门框一眼看见最新的那方灵位。烛火摇曳,将牌位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
他自登基以来,竟一次都没有来过。
他十岁那年赵长曙做了皇帝,从此家破人亡,留他一人赤裸裸立在风雪里。
他想哥哥了。
烛泪顺着铜台缓缓淌下,他刚进宫时,只觉得自己是个孑然无依的孩子,被推搡着走到至高之处,再无人可依,再无人庇护。
日子这么难过,如今竟然过了这么久了。
赵长昭闭了闭眼,心底暗暗祈求,若真有天意,便让皇兄庇佑他,让他顺利除掉上官楚。
紧接着,赵长昭问自己,铲除上官家之后呢?
他所求不过是与心爱之人长厢厮守,可是他的爱人偏偏是哥哥的妻子。
痛苦与惶恐交织着压在心头,赵长昭不敢再往前走,他怕皇兄知道了他做的一切,不想见他。愧疚像是迟来的刀,从心底一寸一寸割开旧伤。
赵长昭红了眼眶,过了许久才稳下心神。
良久后他才缓过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紧接着,烛火摇曳中,他瞥见一角衣裙。
他又走近了,正见到胡玉烟静静站在那儿,身影与烛影重叠,像一缕幽魂。
赵长昭心知除了胡玉烟不会有谁深夜来这里,等看清了人心口还是被刺了一下。
他先是愤怒,他把胡玉烟的性命看得重于一切,她却为了见皇兄,不顾自己的安危偷跑来这里。是今天刚好被她撞见,还是她本就日日都来?
胡玉烟只是吻他,却从没说过爱他,所以是不是在她心中从来没有放下过赵长曙?
“皇兄……”他眼底暗涌翻滚,嫉妒与痛苦在血脉里灼烧,却又被他死死压下。
灵位前的女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正在注视她,赵长昭捏紧了拳头,他比从前每一刻都要清楚胡玉烟那抹不肯散去的执念。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每当她沉默着注视远方,他总忍不住去猜测,她心底装的究竟是谁。
他们才是结发夫妻,自己怎么比得过皇兄呢?
看着那背影心中涌上一股酸涩。
嫉妒之火几乎要吞噬他,他恨不得将她整个夺入怀中,狠狠咬碎她对赵长曙的所有记忆。
赵长昭立在原地压抑着汹涌的情绪,他重重地闭了闭眼,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告诉自己皇兄已死,牌位冷冷立在高处,再无可能再与他争一分一毫。胡玉烟还活着,她就在这里,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赵长昭朝着那抹背影伸出五指。
她如今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在他心口。
片刻后,他咽下一口气,抚平眼底翻滚的情绪,脚步轻缓默默朝她走上前去。
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渐渐靠近,直到与她的身影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