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侍卫低声通传:“启禀陛下,蒋大人求见。”
殿门缓缓被推开,蒋卫走进来,神色拘谨,行至殿中央跪下叩首。
原本近身服侍赵长昭的几名内侍纷纷退下。
蒋卫垂首答道:“臣夜不能寐,心中有事,不吐不快。”
他继续道:“如陛下所料,前去支援上官将军的精兵,在关外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赵长昭的声音淡淡的,“朕可没有料到。”
蒋卫迟疑了一瞬,终是抬头,“陛下,前线传来的消息……上官楚已脱险归营,手下兵将虽损,却仍有三千精锐。如今朝中多有人暗动,私下相贺。臣恐……局势难控。”
赵长昭的神色未变,只是冷笑一声:“你也是来同朕说局势难控的?”
“臣不敢。”蒋卫连忙叩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可闻,“只是……上官楚若凯旋回朝,陛下可还稳得住这江山?”
赵长昭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蒋卫面前。灯火照在他脸上,那双眼中带着一种诡异的静气。
“蒋卿。”他低声道,“你曾助朕对付上官一党,如今却来问朕稳不稳得住?”
赵长昭微微俯身,几乎贴近他耳畔,“你怕的是朝局生乱,还是怕自己选错了人?”
他的笑意冷得叫人发怵,“爱卿快去看看外头的风向,记得别被吹倒了。”
蒋卫面色不变,只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赵长昭袖下的拳头握得发白,他受尽上官楚欺压多年,不能让人觉得是个有权势的臣子便能骑到他头上。
蒋卫缓缓起身,殿中烛火将明未明,映着蒋卫半张在光里、半张在暗处的脸。
“陛下,还记得先帝吗?当年……臣也是在这样的夜里,与先帝密谋,欲除上官楚。那时陛下尚年幼,未谙朝事。”
赵长昭的目光一瞬凌厉。
蒋卫却像未察觉似的,继续道:“天命难测,人心更难测。臣能在上官家一势独大的朝堂中站稳脚跟,自然是有臣的本事的。”
他忽而沉沉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笑意道:“陛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这酒——”
他伸手打开酒壶,将酒水倾洒到地上,“就不与陛下饮了。”
赵长昭一瞬间明白了蒋卫的意思,眼神缓缓沉下去。
蒋卫抬头,与他对视,那目光不再卑微,反倒透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笃定与警告。
赵长昭赤红了眼,回想那年冬猎,皇兄去而不返,世人传天子是坠马而亡,他心知肚明是上官楚下的手。却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蒋卫的教唆。
此人不忠不义,岂能让他逍遥至此……
赵长昭在袖中捏紧了拳头,蒋卫僵了片刻,在赵长昭的注视下磕头告退。
殿门再度合上,四下重归寂静。赵长昭静立在原地,半晌未动,直到那盏孤灯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缭绕。
他忽地伸手,将那灯掀倒在地,巨大的动静在夜色中格外醒神。
不知过了多久,赵长昭披了件常服,轻轻推门出了大殿。
那一室静得出奇,月光从高窗泻下,照亮地上密密麻麻的棋盘,那时他信奉秩序与记忆,以为自己能留住些什么。
上官楚未死,朝局再起波澜,蒋卫的冷笑仍在耳畔。
赵长昭缓缓俯身,指尖轻触一枚棋子。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他随即猛地一挥手,袖口拂过,棋盘翻倒在地,玉石般的棋子四散滚落,叮当作响。
“秀郎……”一个柔和的女声忽而在寂静中响起。
赵长昭一回身,正见到胡玉烟正立在门口不远处。
“玉烟。”赵长昭顿时红了眼眶,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胡玉烟的后背抵在冰冷的柱子上,棋子在脚下被碾碎,发出轻微的响声。赵长昭埋首在她颈侧,呼吸急促,带着几分无措与依赖。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我随君而来。”胡玉烟整个人依偎在赵长昭身上,他的唇在她鬓边掠过,呼吸擦着她的皮肤。
胡玉烟伸手去抚他发丝,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赵长昭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仰面躺在满是棋子的地上,一只手扣住胡玉烟的肩,令她趴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长昭知道是上官华的人发现他不见了,他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抱着胡玉烟。
胡玉烟趴在他胸口上,一声声数着他的心跳,眼眶也逐渐变得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