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事不宜迟,既然做了决定,你且速速退兵!”上官茂催促道。
隔着烟尘和喧嚣,胡玉烟与赵长昭对视了一瞬,她看见一种撕裂的痛。赵长昭在烟火之下咬紧牙关,怒与痛交织着,仍不肯放手。
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血与尘混成一团,糊在她的脸上。
她看见赵长昭眼底的惊惶,忽而慌乱,生怕赵长昭会动摇。她捏紧了拳头,太久没有修剪的指甲嵌进掌心。
上官家的血债,她日日夜夜都在梦中偿还,梦里火光滔天、白骨成堆,她在梦里也笑。
“退兵啊,赵长昭!”上官茂厉声喝道。
身后的士兵跪倒一片,赵长昭骑在马上注视着前方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口,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安阳公主的脖颈上已多了一道血痕,上官茂无声地催促着。
安阳公主神情麻木,胡玉烟已分不出多的怜悯,心底涌上一种复杂的酸楚,任何人也不能阻止她,包括她自己。
士兵也将刀架在胡玉烟脖颈上,她颈上生凉,却动也不动。她半生都在战战兢兢、受制于人,刀尖、枷锁、流言、侮辱……样样尝过。到此时此刻,她已不惧。
她心中起了几分顽劣,她也想知道赵长昭会怎么选,反正不管赵长昭选哪一边,她都不会原谅他。
胡玉烟抬眼望向他,静静地,死死地盯着。她盼着看到一丝迟疑、一抹痛楚,可赵长昭在那一刻忽然垂下眼帘,目光避开她,盯着脚下尘土,神情木然而悲凉。
那一瞬,她忽而觉得可笑,多像当年,那时她还在旧朝,仍是淑妃。每当她受辱,赵长曙也总是这样,不看她,不救她,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刀锋在颈上轻轻一颤,胡玉烟被那冰凉的触感唤回神智。冷意一点点爬上她的脊背,她却笑了,原来结局早就注定,这样也挺好。
她望着赵长昭,看他从惊慌、到痛苦、再到麻木。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她陪着赵长昭一点点走到今天,所以她知赵长昭不会为任何事放弃。
可是……赵长昭,你为何不看我一眼?
赵长昭身边跪地劝谏的人越来越多,赵长昭却始终一言不发。
安阳公主瘫坐在地,带着渴求地看了一眼城楼外。上官茂的刀还横在她面前,寒光映着血气。
胡玉烟垂下眼,胸口起伏剧烈。
上官茂催促的声音不停,赵长昭骑马立于原地,身旁跪倒了一片人。
他颤着声音喊退兵,身旁之人却无一应声,只直直跪倒在地,赵长昭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
上官茂急在心里,紧接着,安阳公主抹了一把泪水,趁着上官茂不备,猛地伸手去抢那柄刀,往自己胸口撞。
刀锋划破掌心,鲜血立刻淌出。她死死攥着刀柄,却终究力气不及男人,被上官茂一脚踹倒在地,刀也被踢飞出去,叮当滚到了胡玉烟脚边。
“蠢女人!”上官茂骂道。
一瞬的意外打断了胡玉烟的思绪,看着地上明晃晃的凶器,她弯下腰手指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握住了那柄刀。
上官茂以为她想反抗,脸上挂着轻蔑的笑。
胡玉烟已站了起来,动作极快,刀光一闪,猛得向前扑去。
安阳公主似是预知到了什么,立刻闭了眼,脖颈间血线骤然绽开,鲜血洒了一地。
上官茂也愣了片刻,随即暴怒:“贱人!”
他一脚将胡玉烟踹倒在地,急忙去检查安阳公主的气息。
胡玉烟的手在发抖,她抬起头,透过战火与烟尘,朝远处的赵长昭看去。
她刚刚杀了他的姐姐,最终还是她替赵长昭做选择了。
胡玉烟有几分慌乱,身体却已经先做出了反应,她忽然一转身,趁着士兵的刀势未稳,反手推开他。身后的风呼啸着卷过她的鬓发,长裙猎猎翻飞。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纵身一跃,身影坠入滚烫的尘烟之中。
赵长昭从马上跌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对着已经发生的变故惊呼道:“不要——!”
耳畔话音未落,胡玉烟忽而在想,赵长昭的那声“不要”是让她不要杀安阳公主,还是让她不要从城楼上跳下来。
下落的瞬间,风从耳畔呼啸掠过,疼痛与失重同时袭来。
胡玉烟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赵长昭的话这么对。
他们是一样的,同样情深,同样偏执,也同样走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命运让他们互相折磨,也互相成全。她杀了赵长昭的唯一的血亲,也杀了自己。他下了决心却做不了的决定,她替他做了。
胡玉烟衣袂翻飞,像一朵白色的花,在战火与炮声之间,静静凋落。
赵长昭策马上前几步,却被葛复死死拦住。
他眼前的城墙在烈火中崩塌,灰烬如雪飘落。
胡玉烟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
“现在,你该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