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仪衡说:“你调理內炁经常如此是你的习惯,我的习惯就是一夜不眠会头疼。你用了一晚上帮我做事,我亏欠你,得按我的习惯来算。”
周定梧想说不亏欠,他们之前不要论这种公平,但是转念又想起孟仪衡方才的梦话,他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那既然你亏欠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孟仪衡立刻爽快地答应:“好啊!什么事?”
周定梧直接握起了孟仪衡自然叠放的手腕,将其举起。衣袖滑落,露出那个红色平安结。
孟仪衡心有所感,听到周定梧说:“方才你做的梦,还记得吗?”
孟仪衡心中一凛,虽然在惊醒的那一刻,大半的梦中情景已经被他忘记,但他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惊醒。
周定梧继续诈他:“你说了梦话,说你摘平安结的事。”
孟仪衡下意识要在脑子里搜刮一个合理的解释糊弄过去,可又觉得既然答应人家,合该拿出诚意,他抬头看周定梧一眼,犯难得肉眼可见:“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看来真有隐情,周定梧笑着摸摸他的头,让他别紧张:“今日是尧伯母生辰,你先去陪她,什么时候空下来,来找我,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就好。”
“好!阿衡做得云之舟真好!”尧赠云看着眼前的惊喜,慷慨地夸赞着孟仪衡。
孟仪衡拘谨地站在尧赠云面前,被夸得十分害羞,整个人摇头晃脑,嘚瑟得隐晦。虽然没来得及学会驾舟给尧赠云看,可这份新的礼物只重不轻。
更稀奇的莫过于座上的孟光延,孟仪衡本来没期待他会变得多么高兴,只求对方不对他辛辛苦苦准备的生辰礼过分苛求。可没想到孟光延离了席,特地走过来端详这个一夜而就的云之舟。
孟仪衡对孟光延喜欢出其不意打人的恶劣行为已经有所芥蒂,不动声色地挪远了点。
孟光延捕捉到他没出息的动作,说:“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孟仪衡作对般凑回去,说:“我这不是让给你地方,叫你好好看么?”
孟光延没再理他,粗略扫了眼舟的构造,冲着孟仪衡提问:“木材是如何选择的?”
孟仪衡毫不遮掩,答:“周定梧帮忙——云之舟能做成,大半功劳都在他。”
孟光延就知道背后必有高人,倒是对此没什么反应:“嗯,看这‘添头’像是二步洲的手法。听闻定梧如今做了讲师,我近日没去躬海,没能见着他,记得代我和你母亲与他问好。”
孟仪衡瞅瞅孟光延目前的平和状态,心中惊奇之情渐渐落定,差不多理解了他这个爹今日的不同寻常:大抵是云之舟的种种迹象在他爹这个内行人眼里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可不是孟仪衡做的”,他那位爹正憋着坏水看他的笑话呢。好在周定梧三个字在前,师生之情要胜过父子之情,要先夸奖优秀的学生,再痛骂无能的儿子。
于是他抖擞了精神做好准备,等着孟光延下一句的数落。
可惜,他预料再次出错。
孟光延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孟仪衡。孟仪衡犹豫地接过,问:“这是什么啊?”
孟光延解释:“这是灯木,带着他可以驾舟顺利渡过沧央江,不会受到迷云干扰。”
孟光延说到这里,帮忙把云之舟收回乾坤袋也递还了孟仪衡,继续道:“乾坤袋给你母亲吧。”后又指着木牌说,“我去藏书阁那边,看见了你的借读记录,学问不分好坏,兴趣是至高之师。既然对云之舟有兴趣,等学会了架舟,可以带着灯木去沧央江,这样不会迷路,也不至于像小时候那次,摔得鼻青脸肿。”
孟仪衡听完,先是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后把囫囵塞进耳朵里的长句子过了遍脑子,仔细理解之后,他意识到孟光延确实没有在数落他,而且好像在奖励他?
孟光延看着自己的儿子发懵,赏了他一掌,力道温柔,恰好把人推回座位上坐下。
“你这臭小子……定梧?”
孟仪衡闻声抬头,还真的看到周定梧站在门口,因为今日大摆筵席,院门一直是敞开着,庭中又热闹,周定梧几时来的,还真无法判断。周定梧与他对视一眼,温柔地笑了笑,他已经回家换了一身行头,手中提着包装整齐的礼品,走到孟光延和尧赠云的面前行礼恭贺。
方才孟光延说的话,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多少?
周定梧把礼品交到了尧赠云的手中,孟仪衡走神地想,他终于完成了归乡后对恩师一家的拜访。孟光延慈爱的目光看起来格外陌生,又把孟仪衡的记忆拉回小时候,他那还热衷于和父亲交流炼丹心得的小时候,那人也是这般模样。
他突然变得烦躁。
近日种种,似乎种种不同,这一切又是因何而起?孟仪衡看向周定梧的背影,好像被打回了原形,他用了七年给自己穿高的靴履,抹净的眼泪,筑起的城防,都被打碎。他一度以为自己长高就会长大,开心就会坚强,无所事事了,也就自由自在。
直到这人回来。
周定梧回来了,他从未如此真实地意识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