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光延抚摸着他的鬓发,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孟仪衡的额头、脸颊和耳朵,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轮廓不如记忆中那样小巧,他的孩子长大了。
他轻声细语地念起那个熟悉的术辞,盈盈的光晕落下来,包裹住孟仪衡。他用尽力气想起身再看一眼那双不再责怪他的眼睛,可是没能来得及,孟仪衡已经消失了。
他力竭垂手,隐没法在雨下破碎,天地间只剩下心跳如雷。
敲钟不敲钟的,活着就行了。
孟光延闭着眼想。
孟仪衡在寂静的山道上睁眼,雨已经停了,孟光延拼尽全力把他送得很远,上虽看不见山顶,但往下的山道也没有穷尽。
像是在告诉他,不能往后退。
孟仪衡站起身,麻木地拾级而上。
手心的灼烧感把他叫回神时,他已经不知爬了多久,还是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景象,含苦山南脉中峰,真是高得让人绝望。
孟仪衡抬手懒怠地想看看又是什么时候受了伤,却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攥的很紧,而自己毫无意识。
他缓缓张开,看到半截感音符。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在。
孟光延留。
孟仪衡盯着那个字盯了许久,一种不可抑制的乐观想法占据了他的心,下一刻,他就疯了一般地跑起来,在山道上不停歇地爬着。
是不是他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敲响那个什么什么钟,孟光延那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就能活了?
与此同时,一步洲被大雨洗礼,真像个初霁下安宁的村镇。
如果不细看那些倒塌的房屋,烧成灰的树,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的话。
第一大关至第五大关全部崩毁,鸟唳响彻在一步洲下的崖壁,西洲渡口上尸骸遍地,放眼望去皆是绝望恐惧的死相,代表着希望的船队再也没回来。
没人曾相信他们难逃一劫,但没人逃过去。
家园蹈泥,草木成灰,人烟灭尽。
不再有人守卫。
广庭,听正殿。
西殿轮值的小仙官站在时有震颤的地面上,不由狐疑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
倒也不怪他,他今年年上才分到听正殿,对这里的一系列复杂的轮值流程还没搞个清楚,更别说这种突发情况。
这算突发情况吗?小仙狐疑地想。
不过新官有新的好处,那就是什么他也当回事,于是小仙静等了片刻,又等到一阵儿动静,便挥袖往西殿最里头飞去。
“督听!督听!这云下持续都有动静,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小仙未进门,先大喊起来。
待进门见到他们督听正与人对坐敲棋子,他尴尬地闭上了嘴。
那位督听咳嗽几声,挥挥手示意小仙稍安勿躁:“不要急,慢慢道来。”
小仙便道:“小臣今日在望头那里轮值,听得云下依稀有些震动,疑心含苦山出了事,这事大了小了都得上心,这才急忙赶来。”
督听闻言抬眉,问了句:“确定是含苦山上头的震动?”
小仙连忙点头。
督听闻此,便从袖中拿出一纸文书,小仙上去接过。督听道:“仙门大选方毕,半月内听正殿不得私自下云海,需以文书陈情,申请批令,你快去办吧。”
小仙便去了。
可不及他从座子上起身,一道悠远又续断的钟音响起来,隔着厚厚的云海,遍及广庭从南至北。
与督听对坐的执棋人一愣,问什么声音。
“那似乎是……叩天钟?”督听轻声答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良久,他压抑着心惊说,“废了一百年了,快不认识这钟声了。”
孟仪衡力竭倒地,手中的钟杵跟着他下滑的手臂一起,在厚重的古钟上留下依稀的滑音。
天黑了又黑,他疑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手心的灼烫也像是自己的臆想,半截感音符上时不时又冒出新的一句:
在。
孟光延留。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