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看它小小一团缩在那里,可怜巴巴的,顿时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忍。吃完去溪边洗一下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孤寂的垂耳兔背影与他从前在远征舰的观星台上、在尼加尔星球的昆德山脉中无意间瞥见的江汀白孤身一人遥望远方的身影慢慢重合起来。
仿佛浩瀚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生灵,孤独无边。
季洲有些恍惚。
他心软了。
经历一场闹剧,他不再拉动尼龙绳将垂耳兔拖过来陪他吃饭,而是一人坐在溪边,对着月光专心致志吃他那锅糊糊。
小小一锅糊糊季洲最多只能吃六成饱,但这已经是他在清算了所有存粮之后划分出的最合理的食量,既能让他保持精力,又能相对延长待机时间。
雪豹吃得不算快,拉长吃饭时间会给他造成一种吃了很多的假象。在吃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江汀白趴在草地里,静静卧了很久才等到身体内的余波平息。
他无法控制面对季洲的抚弄时身体所给出的反应,只能在脑中绽开烟花之余偷偷庆幸季洲不知道眼前这只丢人的垂耳兔就是他。
一切都搞砸了!都是季洲的错!
他从来没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过这么失态的模样。哪怕当初在山洞里两人坦诚相待,由于季洲不清醒,他都没觉得这么尴尬过。
为什么要摸他背?为什么要撸兔子?垂耳兔委屈死了,骂着骂着突然就红了眼眶。
治疗毛色的药的副作用、流落荒星对未来的担忧、溺水后绒毛长期闷湿造成的感冒再加上被季洲摸后背而表现出来的窘态……
身体上、心理上的紧张和压迫一下子击垮了一直以来伪作坚强的远征舰军医江汀白的心理防线,让他溃不成军。
从小因为颜色不正、身体有特殊疾病被家族厌弃,努力坚强长大后通过不懈的努力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工作,以为能就此开展新的生活却被母亲的病所逼迫同一个不认识的人定亲……当他满怀希望这个订婚人选是他的良人时,又无意间听到对方和家长通话嫌弃他老。
意外撞上的发情期,强迫头脑不清晰的订婚人选同他发生关系时他不能信誓旦旦说没有半分私心。
他存了爱慕、存了喜欢、存了三分阴毒,他想用这件事来绑架季洲和他有一场白头到老的婚姻,威胁他不许嫌弃他老、不许出轨、不许找其他兽人半兽人,这辈子只允许守着他一个人过,哪怕倦了、厌了也不许反悔。
反悔了他就要让季洲生不如死、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他要将这个阳光、热血、温暖、对未来永远充满激情的兽人青年变成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他在别的半兽人偷偷觊觎季洲的帅气时会忍不住将大拇指的指甲掐到食指第一关节处,他会因为季洲对他的与众不同在旁人面前表面不显山露水实则心里暗自窃喜,他甚至在得知了孟井和季洲的发小情谊后会忍不住对这个毫无防备的半兽人生出嫉妒、背着被人说穷酸的锅也要不要脸地跟来看看他们的感情究竟有多好……
可是,他一旦讲出这件事让季洲和他结婚,他和那些自己曾经最讨厌的、用利益来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的人有什么区别……他不敢回应季洲对他的喜欢,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不断想要触碰温暖的手。
他怕季洲在深入了解他之后,发现他并不是那个看上去清风明月的军医,而是个无比卑劣的阴暗小人。他怕季洲这种天之骄子一时兴起,想要和他来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后又会再向往别处的风景。
现在的社会,不断尝试是常态,从一而终才是异类。
他害怕到那个时候自己会控制不住对季洲做出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可能最终他的结局是被喜欢的人宰了延续生命也挺好的。
于是他骗自己,他和季洲不合适。
他骗自己,也去骗季洲。
但是爱意绵绵如流水,哪里是嘴上小小一句“不喜欢”就斩得断的。
他其实骗不了他自己。
“啪嗒——”
大颗的晶莹泪珠从垂耳兔绯红的眼角滑落,滴在了刚冒出头的嫩草叶上,压得草叶弯身,将泪水悄悄送进了土壤。
粗糙的大手滑过垂耳兔柔顺的背抄起它的胳肢窝将它抱起来,一路带着它摇摇晃晃来到温暖的篝火旁。
带着点儿茧的大拇指抹去了垂耳兔眼角即将溢出的第二颗泪,季洲见它这副委屈的小样子就想笑,江汀白从来没给他露出过这副样子。
“诶呦喂,不就是这么点儿小事嘛,怎么还委屈上了。”
季洲颠了颠它,将它放到铺了一层厚布的腿上,空闲下来的手另开了一盒新牛奶倒了一半进锅。
小锅重新“咕嘟咕嘟”起来。
雪豹一仰而尽剩下的半盒,凑到垂耳兔耳边掀开它的耳朵哄道:“托你的福,今晚我们加个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