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兽人环顾了一圈都没见到那个清瘦单薄的身影。

大半夜的，不在卧室里睡觉该不会在医院值班吧？！

季洲思索一番，觉得江汀白能干出这事儿也不奇怪。他迅速搜寻了一遍别的房间，房间都打扫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人住过的痕迹，连根散落的兔毛都没找到。

怀孕妻子半夜不归家着实令人担心，季洲顾不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情绪，拿出通讯器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通讯器的震动声出乎意料出现在了卧室内，雪豹兽人立马挂断通讯走到卧室，却听见床头柜上的鸟巢球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一只圆润的兔脑袋眯着眼拱开帘子探了出来，迷迷糊糊地要爬向刚刚震动声的来源。

小兔子脑袋还没完全出了鸟巢，就被一双大手兜着肚子抄了出去。

“怎么睡在这里？”季洲责问。

几乎是在两人接触到的同时，屋内忽然一黑，是雪豹兽人按熄了灯光。他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一面发出疑问，一面又害怕小兔子看见他，回答他。

因为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小垂耳兔似乎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在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之后便停止了挣扎。他乖顺地依附在兽人的大手上，假装又睡了过去。

其实季洲能感觉到手上捧着的弱小身躯在止不住地颤抖，但他俩心照不宣，谁也没揭穿谁，毕竟双方都希望黑暗能够掩盖他们一切剧烈波动的情绪。

雪豹兽人用干到起皮的嘴唇温柔地贴了贴垂耳兔的柔软额头，深吸了几口兔子身上散发的奶香，恋恋不舍地将他悄悄放进了被子。

洗漱一番后，季洲带着潮湿的水汽掀开被子，摸黑挤上了床。

垂耳兔还维持着刚才被放进去的姿势，闭着眼一动不动。

季洲曾经在荒星上饲养过一只雪白的小垂耳兔，他知道兔子真正熟睡时不会是这个姿势。

不过现在他看不清江汀白，江汀白也看不清他，他索性就把江汀白的假寐当作是一种对他的所有行为的默认。

雪豹兽人大着胆子将垂耳兔拖进了自己怀里，用大手笼住他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安抚着。

“安心睡吧……”

他低头吻了吻垂耳兔，将他放置在自己的肩窝处，疲惫地合上双眼。

心中那块空旷已久的缺口，终于在此刻被小垂耳兔填补得满满当当。

回到舰上后，他也曾拜托周桥、孟井等人常来看看他的近况，可别人描述得如何生动对他来说都不过是隔靴搔痒，抵不上自己真正看上一眼。

又或许看都不用看见，只需要知道这个人他就在你的身边。

季洲在脑海中细细描绘着今晚所见到的江汀白，宛如长期缺水的干涸土地久逢甘霖，不放过一丝一毫。

想着想着，他就发现了江汀白许多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

江汀白放着偌大的双人床不睡，反而将自己塞进一个闭塞的小鸟巢里，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季洲之前只在一些被人遗弃过的孤儿身上见到过这种行为。

一个心理、身体素质都极佳的远征舰随舰军医，上舰时必然是通过了远征舰的层层考核，怎么会出现这种行为？远征舰是坚决不会允许一个睡觉要缩在密闭空间里的医生随军的。

所以不管怎么说，江汀白表现出这种行为都不会是上远征舰之前出现的。必然是出现了极大的变故，对他的心理造成了一定压力，才会让他产生这种行为，季洲心中分析。

或者更明确一点说，是他把还处于假孕状态的江汀白一个人留在这里所导致的。

是三十多个无人陪伴、身体疼痛的黑夜导致他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钻进狭小的空间里，以获得暂时的安心。

愧疚感瞬间涌上了季洲的心头。

对不起……对不起……

季洲不知道该怎么补偿由于他的缺席对江汀白造成的伤害，只能贴着垂耳兔柔软的后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这句话。

他不该在明知道江汀白状态不好的情况下，被一时气话激得头也不回一走了之。

除了极度缺乏安全感之外，小兔子的肚皮虽然已经快几乎恢复正常，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松弛，与他印象中江医生平坦紧实的小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个月江汀白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季洲每想到一处，就会多一分自责。

与辗转难眠的他相反，终于被伴侣气息紧密包裹围绕的江汀白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小兔子从有心装睡逐渐变成了无意真睡。

不过，季洲不安的情绪通过肢体触碰传递给了昏昏欲睡的江汀白。

感受到背部绒毛传来的湿润，垂耳兔顿时睡不着了。

季洲在心疼他的同时，他何尝又不心疼季洲？

季洲以为瞒了他的那些事，他又哪一件不知道？

江汀白垂眸看了看自己仍有弧度的肚皮，从做完手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自己的肚子里根本就没有宝宝。

照理来说，兔子半兽人在假孕时期会大量释放孕激素使他们对自己正在孕育小生命这一点深信不疑。

可或许是卫川给他的药起了作用，或许是他早有准备，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兔族半兽人一样忽然得知自己假孕便情绪激动导致出现各种并发症。他平静地诊断出了自己的病症，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同时，他还做好了完美的伪装。

既然季洲不想让他知道，他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在他的男孩用他的方式来心疼他的同时，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心疼着他的男孩。

他不愿意让他的男孩因为他再加重生活的负担，他也不想看见他的男孩因为他一时冲动作出影响一生的错误选择。哪怕代价是他失去自己喜欢的工作，一个人独自熬过这些黑夜，一个人强撑起季氏与江家合作的这条产业链……又或者是，与男孩就此分离……

这些从一开始都只是他的责任，而男孩只是因为喜欢他被卷入了这场浩劫导致几乎失去一切。

江汀白在一切刚发生时，其实早就做好了与季洲离婚的心理准备。大不了他再回到从前的状态，事情不会比他遇到季洲之前更加糟糕了。

不过，在他缩在篮子里一个人度过漫长黑夜的时候，他又仿佛想通了什么，钻出了这个我为你好、你为我好的牛角尖。

季洲肩窝处的垂耳兔悄然滑出他的控制范围，与此同时，一双光.裸的手臂环上了雪豹兽人的脖子。

季洲还没从江汀白的突然变化中回过神儿来，就被江汀白爱怜地抱在了怀里。

“阿洲。”

柔软的唇瓣覆上他因长期缺水而干裂的唇，熟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江汀白主动开口问他：“你睡了吗？”

“没……”

身体比大脑率先给出反应，季洲嗓子沙哑。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抚摸着兽人的江汀白察觉出季洲明显要比一个月前瘦得多，忍不住紧了紧他：“你小时候应该听过，故事的名字叫作《麦琪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