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之地，不在三界之内，不入五行之中。

天地间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这是混沌初开时被遗忘了的角落。风是死的，时间是停的，连声音都被这片空旷吞噬殆尽，只剩一种亘古不变的寂静。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正中央，却长着一棵树。

那是一棵枯树，树干粗壮如山岳，枝杈狰狞如鬼爪，通体漆黑如墨，树皮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是被雷火反复灼烧过千百次。

它没有半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虚无，像是一只干枯的手在抓握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枯树的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红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最粗壮的主干到最纤细的末梢，无一处空余。

那些红线像是从树的内部生长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人一根一根亲手系上去的，缠得极紧，绕得极密，仿佛有人用无尽的丝线将这棵树缠成了一团巨大的茧。

红线的另一端垂落下来，在虚空中微微飘荡，没有风，它们却自己动着

那是世间万物的缩影。

王朝兴衰、宗门存亡、爱恨情仇、生老病死——一切的一切，都被浓缩成一根根红线，挂在这棵枯树的枝头。

红线轻颤时，便有人间的一场悲欢正在上演；红线断裂时，便有一个故事走到了尽头；红线的光芒骤然明亮时，便有某个人在某个地方突破桎梏、更上一层；红线的光芒彻底熄灭时，便有一条生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天地之间。

古神站在树下。

白发，红衣。

那红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又鲜艳得像初绽的朱砂，在这片灰蒙蒙的虚无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只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

那是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可她的眼神却是冷淡的。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孤峰。四周的红线离她不过咫尺，却没有一根触碰到她的衣角。那些承载着世间万物悲欢的细线，像是畏惧着什么。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固执的距离。

她是人族的最后一位古神。

曾经，天地间古神林立，执掌山河，运转星辰，降下甘霖，赐下丰收。

人族的先民们在大陆上下繁衍生息，从蒙昧走向开化，从弱小走向强大。

他们运用灵气开创大道，自先天古神离去后，天庭的体系便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被诅咒，坐拥灭世的无尽法力，但她不得入世，不得走出这里。

她能做的了一切的同时，又什么也做不了。

任何神不可干预凡尘。

于是当今世界，天妖当道。

直到“一千年前”，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闯了进来。

东方玉被绑在树上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苍茫中没有昼夜，没有时辰，她无法计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像是一潭死水，而她被浸泡在里面，慢慢地腐烂。

她的身体被数十根红线缠绕，从脚踝到手腕，从腰际到脖颈，那些细如发丝的线勒进她的皮肉，却不见血迹。

红线像是活物，缓缓蠕动，每一次收缩都让她体内的灵力流失一分，补充到那些微光之中。

她早已经被抽走了太多灵力，她预感到自己也许会死在这里。

这是她企图夺取力量的代价。

“一千年，你不该来的。”古神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依旧平静，依旧空灵，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

蓝楹出现在苍茫的边缘时，恰好也听到了这句话。

古神感觉到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虚无，望向波动的源头。那一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蓝楹是从那祭坛下爬回来的。

她的斗篷已经被烧了个干净，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黑得像泼了墨。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已经变得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一步一个血脚印，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浓，却散不开，像是有什么东西粘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黑气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偶尔会凝成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转瞬又散开。

“东、方、玉。”蓝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好久不见。”东方玉睁开眼睛，她也没有多少力气去回应对方。

“这就是，莽撞的代价。”蓝楹道。

“那又如何？”东方玉不以为然。

蓝楹哈哈笑了起来：“如果，谢清雪要用人命去换机缘，你还能这么淡定吗？”

“如果赔上几个没用的修士能把天妖赶尽杀绝，我倒是觉得是个不错的法子。”

“你敢引她去那里！”东方玉要疯了。

“看来，你也知道啊。”蓝楹轻笑：“所以，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