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桃又定在原地,被不知何处的风一吹,散做烟尘。姜沉夏也化作了烟尘,只不过是有思想的烟尘,她被风往回吹,直至逐渐落下的太阳又回到枝头,她的骨肉又汇聚成一团,正端着粥站在门前。
这一过程她多次经历,已经熟悉。
宣叙死了,时光倒流回过去。
姜沉夏垂眸,这次他有什么目的?
看着手中的粥,姜沉夏真想直接倒掉。可若是她和上个时间线的行为有所不同,一定会被宣叙看出破绽。
她现在完全没有哄他的心情,只觉得思想和行为都被束缚。其实这样无限回溯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解决,只要让人没有行动和寻死的能力就可以了。
经过之前的试探,蒙汗药之类的药物对宣叙能够起到作用,只要在他昏迷的过程中,砍断手脚拔去舌头就能够彻底剥夺对方寻死的可能,她也就不用被绊住手脚,瞻前顾后。
可是,要这么做吗?
忽然间,门开了。宣叙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你回来了?这是给我的吗?”
姜沉夏收了表情:“......不是。”
喂狗都不喂你。
宣叙自然地伸手过来:“哦。正好我饿了,那这碗粥就归我了。”
姜沉夏目光冷淡地看过去,手下的动作分毫不让。
宣叙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温柔道:“你想喂我,我是不会拒绝的。但现在让我端着吧。”
姜沉夏心中冷笑,手下装作没端稳故意一松。
粥蛊摇摇晃晃地往下掉,正要垂直落地碎成两半!
宣叙腰一弯,脚背一点,将即将阵亡的粥蛊险险地抢救下来。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再一眨眼,粥便稳稳地端在手中。
宣叙惊魂未定,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
姜沉夏抿唇,这下是不喂也得喂了。
真是奇怪。适才停顿的时间足够宣叙翻窗逃跑,无论他这次死亡有什么目的都可以去执行了,可现在还留在这里。
府里就她一个皇亲国戚,难道宣叙还是不死心觉得自己要杀他,只是被他戳破才放弃了?
好啊。怀疑粥有毒,她就吃给他看;怀疑衣服有毒她就穿给他看,这总行了吧?
勺子用力搅了搅,姜沉夏迅速吃了一口,舀了一勺递到宣叙嘴边。
宣叙表情迟疑,姜沉夏干脆道:“没毒。”
宣叙说:“……我知道,这勺子……”
姜沉夏打断道:“勺子也没毒。”
宣叙:“……”他垂眸看看勺子,再看看姜沉夏,沉默一阵犹豫地张开嘴。
这一喂毫无暧昧。姜沉夏把粥一塞就当完成任务,放下碗,淡淡道:“自己吃吧。”
理智上,把人控制起来是最好的。
可她脑海中却总会浮现宣叙坠入湖底的场景,这是她亲手捞到天光之下的人,如今真的要放弃吗?
若一个厌恶活着的人只能不人不鬼地活下去,该是一场多么漫长恐怖的凌迟?
姜沉夏回过神在心中冷笑。
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怜惜一只还魂的鬼?挡路者就该死。
不这么做难道真的要去追寻虚无缥缈的爱吗?她不相信爱,只相信手中能掌握的权利。
姜沉夏看向宣叙,眸光幽暗。
快跑啊,只要你跑,我就能让你永远被困在狭小的角落,不能得见天光。
可这一下午下来,宣叙乖得过分。无论是姜沉夏刻意带着所有人离开把他晾了半个时辰,还是逼着他试了十几件衣服,还特意给他配了剑。对方都听之任之,仿佛他从未有过死亡的想法。
怎么忽然就不作死了?
姜沉夏烦躁得很。侧头看见宣叙穿着她特意挑选的衣衫,红衣之上绣了落拓的黑纹,眉目艳丽多情,像是春日盛放的花朵。
这一下午他都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十分高兴。此时却忽然叹气,道:“很抱歉。”
姜沉夏:“......为什么这样说?”
“你为我做了许多,我却没能让你开心。”
姜沉夏一怔。
宣叙顿住脚步,神色认真:“但我很喜欢这一切,谢谢你。”
夜幕逐渐垂落,月亮偷跑到树梢。
姜沉夏的心砰砰跳,不可思议地问:“所以你想做的只是让我开心?”
宣叙摆弄着剑鞘的流苏,含笑侧头看了她一眼:“要不然呢难道公主殿下不是我的分内之事吗?”
姜沉夏愣愣眨眼。
也许她探究了这么久的目的是没有目的。他只是为了照顾一个人的心情来弥补一场遗憾,不惜生死。
温热的情感缓缓流淌,被囚禁的冬季终于离开,转眼间春暖花开。
姜沉夏垂下头看着脚尖,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其实,怜惜一只鬼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