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一直做着一个梦。
梦里她很疼,浑身是血。
黏腻的液体浸透衣衫,在她身下泅开一小片泥泞的红。朔风如刀,卷起森森寒意往骨头缝里钻,而她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
她蜷缩在地,脸颊忽然一凉。
凉意越来越密,将她濒临涣散的神智拉回。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抬头。
视野里,是铺天盖地的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宛如千万只白蝶,在苍灰的天幕下无声游荡。
它们坠落下来,将地上无数横陈的尸首、血痕一点点掩埋、抹平。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狂跳的心一瞬安静,恍惚间,过往旧事不受控地往外涌,一帧一帧,在眼前走马灯般纷乱闪过。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她嘴角难看地弯了一下。
雪落在脸上化开,混着血水流进眼窝。她怔怔地眨了眨眼,周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消失了,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风中,漫天飞雪倏然定格,尖锐的铮鸣破空而来,撕裂雪幕。
顷刻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剑气,携万钧之力,自天穹直逼而下。
在这样莫大的杀意里,残存着剑主的气息。
也是她熟悉的气息。
她曾在这样的气息中入眠,曾经枕着那人的长发,望向他沉睡的眉眼。
长睫轻颤,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无声无息砸进雪地,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
她想。
-
寒意悄然退去,空气一日日变得稠暖,搅着泥土松动的湿润气息。
时光轮转,又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
阳光和煦,光线透过树叶间隙,在眼皮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斑。
奚雁缓缓睁开了眼。
身下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载着她在山野林间穿行。她仰面躺着,从枝桠交错的缝隙里,望见一小块被切割开的蓝天。
这么快,又是春天了。
春天对奚雁来说,是个好季节。
她喜欢晒太阳,就像草木需要阳光。她能清楚感觉到阳光丝丝缕缕钻进自己的皮肤,充盈而温暖。
更重要的是,春夏漫长的白昼,可以让她不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
她讨厌睡觉,更讨厌做梦。
此刻阳光正好,奚雁撑起身,落叶簌簌滑落肩头。在高高的货堆上,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车轮吱呀吱呀,碾过郊野杂草丛生的土路。渐渐地,泥土小路被碎石硬道取代,开始出现低矮的土坯房,炊烟袅袅。
路边田地变得规整,偶尔有行人擦着马车走过,带来市井的嘈杂。
远处,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待靠近了,奚雁抬头,城门楼上刻着两个大字——邺城。
算起来,今天是她出门的第七日,就这么一路蹭着南来北往的车马,总算抵达这位于西南边陲的重镇。
马车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是熙攘的街道,铺面林立,人流如织,吆喝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声响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车队在一处相对宽阔的街边停稳,领头的汉子吆喝一声,众人纷纷跳下车,手脚麻利地解绳索、卸货箱。
从头到尾,没人朝奚雁这边投来半点目光,仿佛看不到她的存在。
奚雁翘着腿,坐在最里头的一个货箱上,视线漫无目的扫过街道。
邺城地处西南边关,是人族疆域的边缘,再往外便是十万深山的莽荒地带。
也许是这个原因,此地风气与中土不大相同,尤其三教九流、能人异士众多,街上时常能见到携带兵刃的江湖客,或是宽袍大袖负剑的修士。
奚雁没什么兴致地撑着下巴,正歪头打量街对面一个药材摊。摊主拿着一截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东西,在唾沫横飞地吹嘘。
忽然,她后颈寒毛莫名立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缓缓转过头去。
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过一个穿玄色衣衫的男人。
他外罩一件斗篷,风帽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略显冷硬的下颌。
他步履沉稳,气息收敛得接近于无,混在人群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奚雁的心却微微一缩。
她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冰冷,锐利,像藏在鞘里却依然渗出凛冽杀意的刀。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涌来,搅得她头痛欲裂,不由按住额角。
男人也停下脚步。
他轻轻地偏了下头,目光扫过来往行人,投向正在卸货的商队,和一个个沉重的货箱。
一阵风恰好拂过,卷起马车上零散的草叶,打着旋儿簌簌落下。
他的视线在货堆上短暂停留刹那,眼神深处似有波动,旋即归于沉寂。他收回视线,重新掩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货箱缝隙里,一片草叶正微微颤动。
奚雁捏住指尖,下意识地往后紧缩,贴着身后散发浓烈气味的货箱。幸好这商队专运香料,气味浓烈混杂,反倒掩盖了她身上的气息。
虽然没看清,但如果没猜错,刚刚那个人,应该是天族。
她讨厌天族,比睡觉做梦还要讨厌。
只是心忽然有些空,她怔怔地缩在箱缝里。
货箱被摇摇晃晃抬起来,搬进街边一家门面颇大的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