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朝阿旺微微颔首示意,又看向奚雁,语气恳切:“阿九,晚上要是得空,来爷爷家里吃口便饭,说说话。”
他朝巷子深处指了指,“就在里头,拐过去第三间土坯房,一找便到。”
“好,我一定去!” 奚雁笑着点头应下。
老汉这才背着柴筐,慢慢转身往前挪,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她一眼,再一瘸一拐拐进了巷尾。
阿旺走上前来:“认识的?”
“老家隔壁的邻居。”奚雁道,“小时候常去串门,他待我很好,后来他们家就搬走了,没想到搬到这儿来了。”
阿旺哦了一声,目光深深扫过巷尾,没再多问。
回到阿旺家,日头还高着。
阿旺在院角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块。他每劈几块,就抬头看一眼院中忙碌的身影。
奚雁从回来就没闲着,她帮着妇人扫地、择菜,熟练的样子不似作伪。
日头西斜,妇人进屋烧饭,阿旺放下斧头,在奚雁旁边蹲下,看着她洗手。
“......阿九姑娘,”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完又顿住。
奚雁抬头。
阿旺干笑道:“没什么。”
晚饭摆上桌,奚雁端起碗,慢慢吃着。阿旺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得心不在焉,妇人斥了他几句,他不耐地撇开头,外面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
妇人同丈夫早早吃完了,饭桌上只剩阿旺和奚雁,阿旺不知滋味地搅动冷掉的饭粒。
余光瞥见奚雁放下碗起身,他猛地抬头。
奚雁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旋即笑了:“阿旺哥,怎么了?”
阿旺也觉出自己失态,扯了扯嘴角:“没、没什么。”
奚雁站着没动,低头看他。阿旺被她看得不自在,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又合。
“阿旺哥,”奚雁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担心我去陈爷爷家?”
阿旺一愣,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姑娘说什么呢,我——”
“我不去。”奚雁说。
阿旺抬头看她。
她目光腼腆又温顺,“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走的。”
他的确怕她走。
更准确地说,他怕她见了那个老汉之后,生出别的心思,不再住在他家。
“陈爷爷年纪大了,我去叨扰他,他肯定又要张罗,又要照顾我。”
“我知道阿旺哥一家待我好,”奚雁声音软软的,“我在外头漂泊了这些日子,只有阿旺哥家肯收留我,给我饭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呢。”
阿旺怔了一怔,脸上的神色松下来,眼里浮起笑意:“阿九姑娘能这样想......”
“当然,”奚雁道,“就是...今日有些累了,想先去歇着。”
她今天在街上看了那么大一出戏,还被自己吓唬了一番,回家后又忙个不停,阿旺心中不由有些后悔,早知就不跟她说那些话了,忙道:“是,是是,你今日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目送她进了屋,他挠挠脑袋,想起方才她说不走的话,不自觉笑了一下。
奚雁合上门,从门缝里看见男人兀自傻笑的模样,眼神冷了下来。
翻过一次窗,第二次就显得轻车熟路了。
隔壁鼾声均匀绵长,奚雁悄悄拨开窗子的插销,冷风灌进来,她纵身一跃,人已落在窗外。
来到白日里的巷子,按照指引停在第三间院门前。木门老旧,墙面斑驳,是巷中最寻常不过的民宅。
此时夜已深了,奚雁眉峰微蹙,指尖悬在门上片刻。可她想起那张苍老的脸、对自己说话时的神情,觉得他一定还在等着自己,于是轻轻叩了叩门。
院内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木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仰着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她,脆生生问:“咦——你找谁啊?”
奚雁尚未开口,女孩身后有人高声道:“苓儿,让客人进来!”
说话声伴着一深一浅的步履,小姑娘“噢”了一声,将门彻底拉开:“请进。”
奚雁抬步迈入小院,月色清辉洒在青砖地上,恰好与迎上来的陈守义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如今已是鬓角染霜、腰背微驼的老者,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待回过神,他忙将好奇的孙女支开:“苓儿,去里屋泡碗热茶来。”
小姑娘乖乖应下,小跑着进了屋。
陈守义引着她往桌边坐,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上,静静攥着衣布。
“奚姑娘。”半晌,他开口,声音有点抖,“许久不见。”
奚雁静静望着他。
老汉的喉结滚了滚,眼底泛开涩意:“姑娘音容如昨,我......我已经老成这样了。”
一晃经年,凡人已是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