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谈潜光颤声道,“我想看看她。”
谈潜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想看见什么?她也不知道。
那个女人看着并不像旁边或尖嘴瘦颊、或肥头大耳的男人口中说的那样,有什么疯病。
即使周围那样多的人,接下来要面对那样恐怖的事,她也还是很淡漠,没有什么疯狂的神色。
她大约的确是疯了。
不然何以解释这样的情景下,她还是如此平静?
后来的画面太血腥,声音太凄厉,王之贤实在不忍谈潜光看,一边将她的兜帽扯得更低了些,挡住她双眼,一边捂住她的耳朵。
那种恐怖的声音渐渐平息。
她大约的确是死了。
刽子手有些疑惑。
按照先前的承诺,他本以为王之贤会凑得更近、至少离行刑的地方很近,可是王之贤虽早早来了,就在人潮最前面一排,却远远站在一边,并不近前。
片刻后,他剖开受刑者的胸腹,将心、肝、肺、肠等割下,提着从最前面一排前走过。
并不纯是为了给王之贤看。
杀夫这样的“大罪”,流程里就有提着受刑者的内脏示众。
提着人心人肝,他没有什么心理波动。行刑只是他的工作。
不过他显然还记得对王之贤的承诺,特意把那些还带着血的心肝肺肠放在王之贤面前的刑台上,不时用铁棍翻动两下。
“你没有说过是凌迟。”王之贤颤声道。
刽子手感到有些奇怪:“你说要看新鲜的脏器,不是凌迟的犯人,谁能给你剖开看?”
就算是斩首弃市的,也没有剜心剖腹的待遇。
他还以为王之贤早就知道是凌迟。
总没有浪费一次机会的道理。王之贤只好强忍着不适,随着刽子手的翻动,细细看那些脏腑。
“欸,怎么是个女流?”旁边一个观刑的看客发现身旁戴着兜帽的谈潜光是女子,好似同情心突然短暂回归,“女人怎么来看杀人?姑娘,太血腥了,不要看了,多吓人啊!快回家去吧。”
旁边另一人就没这么客气,嗤笑道:“哟,是夫妇一起来看吗?老弟,那你可要好好振振夫纲,别让你老婆也成了那种疯婆娘!”
“弟妹,你看到没有,这就是那种不检点的女人的下场……”
王之贤气得面红耳赤:“滚!滚,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哟?怎么还骂人呢……”
谈潜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沉默着回到了家中。
“抱歉。”王之贤沉默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没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之后便是更长久的缄默。
“她的脏腑,我当时没有看,你看了的,是什么样的?”谈潜光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句话,“和男人的一样吗?”
她知道王之贤以前在一场瘟疫里,解剖过不少男尸。
“是一样的。”王之贤道。
原来是一样的。
当然是一样的。
那些旧书里说的男女脏器不同、女子天生弱于男子的谬论,都是放屁。
…………
现在的韩景妍就像当时的谈潜光一样沉默。
片刻后,她像自言自语,又像反问:
“凌迟?”
说罢,她自己笑了。
谈潜光当然能看出,她的笑并非是那种全无心肝的看客一般的笑。
她很生气的时候,没有怒容,反而会笑。
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太荒诞,所以只能笑。
凌迟?
原来是凌迟,当然是凌迟。
原来一个疯妇杀夫要凌迟。
韩景妍记得,今年春的时候,大赦天下,牢里有个前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幕僚放了出来。
一个小幕僚,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可那段时间,京都满城风雨都是关于他。
那些议论偶尔也飘进韩景妍的耳朵:“太好了,他可算是放出来了。”
听着太医院男同事们的议论,韩景妍好奇道:“他是谁?做过什么大事吗?”
“哎哟,你可不知道,他的画,真是冠绝天下!”
“是啊,真是个旷世奇才!可惜前几年他得了疯病,把他老婆杀了,最初判的死刑,后来查实他是疯了,才关进监狱里。太可惜了。”
后面的,韩景妍没有听。
因为她走了,她不想听。怪恶心的。
他们可惜的甚至不是他妻子的性命,而是他的“才华”。
更可怕的是,她那几天甚至听到有些女子也感叹那人才华可惜。
真奇怪,那个姓徐的幕僚有再高的才华,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据说,他在监狱里还写信告诉亲友,说他是怀疑他妻子不贞才杀了她。
如此看,他那疯病是真是假,还两说呢。
他可以靠着假的“有疯病”得到原宥,杀了妻子,不但网开一面,逃避了死刑,还只需坐几年牢就碰上大赦天下放出来。
同样有疯病的妻子杀夫,就要凌迟处死。
韩景妍笑。
她甚至可以想见,这个“旷世奇才”的画家也许会名垂青史,他的“疯病”会成为一种人们“惋惜”他才华的美谈,他的妻子会成为衬托他个人悲剧与艺术气质的元素。
甚至更绝一点,后世会“选择性遗忘”。
才华向来是男人的赎罪券。
他们的才华、事功,可以成为其道德污点甚至暴力罪行的抵消物。
社会愿意为这样的“天才”网开一面,构建一套“疯病-悲剧天才”的独特叙事,忘记一个鲜活的生命曾殒身在他刀下。
——当然,仅限男天才。有才华的女人杀夫,就不是这样了。她可以想见,一个女天才杀人,面对的会是怎样截然不同的评价。
一个男人虚幻的艺术生命,当然比一个女人的真实生命更重要。
原来是疯了?
原来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