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气温总是不太稳定,几场冷雨过后,寒意便断崖式地侵袭而来。
诸伏景光领着花轮霞奔波了大半天,接连看了好几处公寓。
对方最初那点新奇劲儿早已消耗殆尽,时不时就不耐烦地揪住诸伏景光外套的袖子,拖长了调子嘟囔:“还没好呀……腿都要走断了……”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处远离市区的高层公寓,两室一厅,布局开阔。
新房间保留了诸伏景光偏爱的开放式厨房,延伸出去的阳台宽敞得有些出乎意料。
中介热情地推销着:“您看这阳台,正南朝向,日照充足,最适合养些花花草草,增添生活情趣了!”
诸伏景光唇角礼节性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正蹲在地上的花轮霞。
养植物?他可没有幼驯染那样侍弄花草的耐心。
光是眼前这个活生生、会闹腾的家伙,就已经够他费神打理的了。
诸伏景光无声地叹了口气,思绪忍不住飘远:说起来,萩原和松田平时到底是怎么养他的?
敲定住处,签完那一叠厚厚的租赁文件,走出大楼时,浓重的暮色已然弥漫开来,街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花轮霞只觉得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他几乎是把自己挂在诸伏景光的胳膊上,整个人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年糕,任由对方拖着他挪进了公寓附近一家看起来温暖明亮的意大利餐厅。
餐厅里飘着橄榄油煎炒的焦香、新鲜罗勒的清冽以及烤面包的微甜,背景流淌着慵懒的爵士钢琴曲,萨克斯风婉转悠扬。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车水马龙的流光溢彩与行色匆匆的路人剪影。
花轮霞一坐下就龇牙咧嘴地揉捏着自己抗议的小腿肚,嘴里小小地抽着气。
侍者适时递上菜单,他立刻来了点精神,“可乐!要大杯加四块冰!”
诸伏景光一边快速浏览菜单,一边低声提醒,“碳酸饮料少喝点。冰加一块就好,还有,甜点最后点。”
“有什么关系嘛~”花轮霞拖长了调子,趴在桌上,下巴垫着手臂,深海蓝的眼睛眨了眨,灯光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今天我超累!犒劳一下嘛!”
就在花轮霞还想继续讨价还价时,诸伏景光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身形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花轮霞下意识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
门口的光影里,一个高大、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如同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一身黑色长风衣,银色的长发笔直地垂坠至腰际,宽檐礼帽的阴影下,一张苍白冷峻的脸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餐厅。
琴酒。
琴酒对视线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几乎是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就掠过攒动的人头与摇曳的烛光,与他目光相接。
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沉沉地压了过来。
花轮霞能清晰地感觉到诸伏景光悄然绷紧、蓄势待发的肌肉,仿佛一头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的猎豹。
“隼人君……”他出声打断,眼睛望向诸伏景光,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那可怕的注视。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软软的鼻音,“我今天跑了那么——远的路,腿都要累断了~真的不能喝冰可乐吗?”
诸伏景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迅速从琴酒身上收回,垂落到花轮霞脸上。
灯光柔和了紧绷的轮廓,喉结在微微绷紧的脖颈线条下,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琴酒的视线,先是带着余威在诸伏景光身上短暂停留,随后才漠然地滑向他旁边那个发出声音、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东西。
今天的花轮霞穿着诸伏景光那件略显宽大的深色连帽衫,包裹在柔软布料里的身躯显得更加单薄,乱翘的头发和带着点稚气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高中生。
琴酒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不足一秒便移开,仿佛掠过一件餐厅里无关紧要的陈设。
他转头对同伴低语一句,便径直走向深处的卡座。
无形的压力随着琴酒的远离而略微松动,花轮霞看向对面的诸伏景光。
他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正低头看着菜单,但捏着菜单硬质封皮边缘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异常突出,透出失去血色的苍白。
“放心。”花轮霞撑着下巴,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融进背景的钢琴声中,“琴酒不会因为这个就怀疑你,或怀疑我。”
正常情况下,琴酒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要不涉及组织利益,不出卖情报,下属和谁交往他根本懒得过问,毕竟在他眼里,大概只有“有用的人”和“即将消失的人”这两种区别。
诸伏景光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重新落回花轮霞脸上,“你好像很了解他。”
上次提醒Zero的时候,似乎也带着某种对琴酒行事风格的预判。
花轮霞微微歪了歪头,深海蓝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迎着诸伏景光审视的目光,微笑:“你猜。”
“啊——!!!”
花轮霞那句意味不明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餐厅轻柔的音乐底色里,一声突兀而惊恐的尖叫便撕裂了原本舒缓的氛围。
餐厅中部,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四人桌旁,一位穿着香奈儿风格精致套裙的年轻女士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精心描绘的眼妆被骤然睁大的眼睛拉扯得变形,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
她涂着蔻丹的细长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直直地指向她对面的男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语的气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那位坐在她对面的、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看起来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士,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无法理解的姿势向前扑倒在餐桌上。
他的上半身完全压了下去,整张脸深埋进一盘刚端上来不久、还冒着微弱热气的奶油蘑菇意面里,粘稠浓郁的酱汁沾满了他的头发、脸颊和昂贵的西装领口。
他的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每一次抽搐都带动着僵硬的四肢撞击桌面和椅背,发出沉闷而可怕的“咚、咚”声。
“他…他怎么了?!天啊!快!快叫救护车!”邻桌有人惊慌大喊。
餐具碰撞的脆响、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压抑的惊呼和此起彼伏,让整个餐厅瞬间陷入混乱。
服务生慌乱地跑向出事地点,却又不敢贸然靠近。
诸伏景光迅速确认了事发位置,距离他们不远也不近,恰好在一个视觉相对清晰的区域。
花轮霞第一时间环视餐厅,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熟悉的人。
“别动。”诸伏景光的声音紧贴着花轮霞的耳际响起,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餐厅,尤其是那个幽暗的角落卡座。
在混乱爆发的一刹那,他捕捉到琴酒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冷漠地瞥了一眼骚动的方向,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仿佛眼前的生死只是一场无聊的杂耍。
混乱的中心,有人似乎想上前帮忙,试图去触碰那位仍在抽搐的男士,却被旁边稍微镇定些的人阻止:“别碰他!看他的样子…怕是……怕是中毒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音量不小,清晰地传开。
“中毒?”这个词让更多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这时,一位穿着米色风衣、气质干练的女士从靠近洗手间的位置快步走了过来,她向惊慌失措的餐厅经理和工作人员快速表明了自己的医生身份。
等靠近后,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了男士的瞳孔、颈动脉搏动。
几秒后,她抬起头,对着围拢过来的经理和工作人员,沉重地摇了摇头,“报警吧。”
周围又是一阵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