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一股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让他脖颈都有些泛红,抱着胳膊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猛地回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燃着两簇小火苗,狠狠剜向凌战,刚想不管不顾地发作——
“哇!二狗哥!你看!我写的!”
三丫兴奋的、带着奶音的尖叫突兀地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即将沸腾的油锅。只见小丫头不知何时溜下了炕,正撅着小屁股蹲在墙根下,用一块小小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碎炭头,在墙角的泥地上专心致志、歪歪扭扭地画着。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扁扁的、像个被踩扁的鸡蛋似的圆圈,旁边乱七八糟地戳着几个黑点,献宝似的指着:“口!吃饭!糖糖!”小脸上糊着炭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这童稚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作品”和天真的话语,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哗啦”一声,瞬间浇熄了沈厌刚窜起的怒火,只留下刺骨的冰凉和一种无处着力的荒谬感。
他看着三丫糊满炭灰的小手和亮晶晶的眼睛,再看看周围孩子们被三丫吸引、也蠢蠢欲动想在地上画点什么的样子,那口憋着的气“噗”地一下彻底泄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手中价值不菲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可笑的金发簪,指节捏得发白,最终只是从鼻子里泄愤似的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用力地别过脸去,彻底放弃了这场注定自取其辱的争辩。
只是那绷得像弓弦一样紧的肩膀,无声地泄露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爽和…一丝狼狈。
沈厌依旧背对着他们,抱着胳膊,像一尊凝固的、散发着怨气的俊美雕像。
只是那微微侧向土墙方向的耳朵。
偶尔因孩子们念对某个字而几不可察松动的肩线。
暴露了他并非全然隔绝在外。
夜渐深,屋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地拍打着新糊好的窗纸。
孩子们终于熬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
被大孩子抱到热炕上安顿好。
堂屋里只剩下凌战和沈厌。
灶膛里的火苗渐弱,光线昏暗下来。
凌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肩颈。
她走到堂屋西侧那间刚用旧木板和草帘勉强隔出来的小屋门口——那是她坚持要隔出来的“卧房”,虽然简陋得只能放下一张铺了厚厚干草和旧褥子的窄板床。
她推开门,侧身进去。
然后,当着沈厌的面,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地拿起一根白天削好备用的、足有小儿臂粗、顶端还带着尖锐茬口的结实木棍,稳稳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抵在了门板内侧。
木棍一头深深顶住门板最薄弱处,另一头牢牢地、严丝合缝地卡在地面那个特意挖出的、仿佛为它量身定做的小凹槽里。动作熟练、精准、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演练过千百次的冷漠。
“你什么意思?!”
沈厌终于忍不住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炕柜边弹起身,新棉袄摩擦发出刺耳的窸窣声。他几步冲到小屋门口,瞪着那根在昏暗中如同铁闸般横亘的顶门棍。
白天积压的憋闷、被反击的难堪和此刻被“当贼一样防”的巨大屈辱感如同火山般爆发:
“凌战!你把我当什么了?!登徒子?采花贼?!还是他娘的梁上君子?!我沈厌再混账下作,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对你这个……”
后面的话太过刻毒。
硬生生被他咬在牙关里,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燃起的怒火,几乎要将那根木棍烧穿。
“防君子,不防小人。”
凌战打断他喷薄欲出的恶言,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疏离,如同屋檐下垂挂的冰棱。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沈厌,隔着那根象征界限的粗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些狰狞的脸上。
“协议就是协议。同住一屋檐下,只为方便照看孩子。分房而居,界限分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根顶门棍,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字字如冰珠砸地,“这根棍子,是提醒。提醒你,也提醒我。”
“提醒?!”
沈厌气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他不管不顾地又往前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根冰冷的木棍,“提醒谁?提醒你守身如玉?还是提醒我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凌战!你少在这里假清高!你以为我乐意跟你……”
“我乐意。”凌战再次打断他,“清净。省心。”
她说完,再不给沈厌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简陋的木板门!
“咔哒!咔哒!”
两声干脆利落的轻响,是门内插销毫不犹豫落下的声音。接着,是那根顶门棍被更用力地调整到最稳固位置的、沉闷而充满拒绝意味的摩擦声。
门缝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随之彻底消失。
沈厌僵在原地,保持着向前逼近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华丽冰雕。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挣扎着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映着他俊美却扭曲的脸,那身厚实的新棉袄此刻也仿佛挡不住从门缝里渗出的、彻骨的寒意和羞辱。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被一根粗壮木棍从里面如同堡垒般牢牢顶死的简陋木门,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半晌,才从咬得咯咯作响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破碎,几乎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
“好…好得很…凌战…美丑不分的莽妇…活该一辈子睡冷炕头…”
他猛地转身,泄愤似的狠狠一脚踹在旁边装玉米的麻袋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麻袋晃了晃,几粒金黄的玉米滚落在地。然后,带着一身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憋屈,裹紧那件此刻也显得灰暗无比的厚棉袄,像头受伤的困兽,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堂屋东侧属于他的、铺着厚厚干草的地铺上,一把拉起被子,连头带脑一起蒙住。
风雪在茅屋外更加肆虐地咆哮,新糊的窗纸被吹得噗噗作响,仿佛随时会撕裂。
屋内,有孩子们安睡的细碎呼吸,灶灰彻底冷却下来的死寂。
以及……东侧地铺上,那团裹在厚棉被里、散发着强烈‘生人勿近’怨气。
和因主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的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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