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歪着头,缓慢地将纸片拿了出来,看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极其缓慢地辨认:
“公…告…《食…物语》…研…发…者…日…志…·…老…?(餮)…的…空…桑…随…记…11-18…”
“老…什么…字?”她对这个生僻字感到困惑。
“老,什么的…空桑…随,是随记…”她的目光移到日期,“11…减…18?那是,等于,负数?”
数学计算超出了她此刻简单的思维模式,七七捧着这张对她来说如同天书的纸片,呆坐在岩台上,过了好久,才慢慢将其折好,和其他采到的“奇怪东西”一起,塞回了背篓的某个角落,准备带回去给白先生看看。
遁玉陵。
夕阳已将大半边天空染成绮丽的橘紫色,古老的遗迹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凉而寂静。
钟离隐在高处的断垣之后,一直静静注视着下方那个金色的身影。
直到他看见旅者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毫无征兆地、软软地瘫倒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只折翼的蝶,他才骤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出现了偏差。
她并非简单的情绪低落或需要安慰,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崩溃的耗竭。
然后,他听到了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呜呜……风生水起……金玉满堂……龙凤配……呜呜呜……鹄羮……雉羹……”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沾湿了脸颊和衣襟,甚至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些从她口中哽咽着逸出的词语,陌生而奇特,带着一种近乎祭奠般的哀伤,仿佛在呼唤着某个遥远时空里再也无法触及的名字与存在。
钟离原本欲迈出的脚步顿住了。此刻现身,或许并非良策。
她的悲伤如此明显而赤裸,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窥见脆弱的环境。
他看到荧的裙摆因方才的跌倒和翻滚,沾满了泥土和枯草的碎屑,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玄色袍服的下摆,那精致的金色岩纹在暮光中暗沉流动。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一个久远而热情的声音,带着匠人特有的执着与炫耀:
“帝君!您看看这件新衣样式如何?
我融合了异邦燕尾服的挺括与璃月汉服的飘逸,上半身以燕尾服为型,彰显气度,两侧肩臂与手袖处的设计灵感来源于您昔年的甲胄,既符合您武神的身份,又不失日常的雅致。
您再看这下摆,
我巧妙融合了汉服的交领右衽与长衫的洒脱,衣摆处用金线秘绣了游龙纹饰,行止间隐有龙形流转,方能体现您的尊贵不凡!
您试一试好吗?定会合适的!”
那语声激昂而充满生机,如今却早已随风淡去,犹如故人长绝,只余下这一身依旧如新的衣袍,与千年不变的磐石。
弥怒……钟离合了眼。
荧此刻所哀泣念叨的那些名字,是否也如同璃月的仙众夜叉、如同那些曾并肩而最终逝去的友人一般,是她于另一个世界、另一段旅程中,再也无法重逢的挚友与伙伴?
一股深沉的理解与怜惜漫上心头。
当他再次抬起头,想要给予那片草地一丝无声的注视时,却发现——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只有被压伏的草痕和些许未干的泪迹,证明她方才的存在。
她又一次离开了。
如同惊弓之鸟,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刻,下意识地选择了逃离,甚至可能都未察觉他就在附近。
钟离静立原地,怅然若失。暮风吹拂起他鬓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渐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罢了。
既然已知晓她状态如此不佳,下次相遇,定不能容她再如此逃避。
必须问个究竟。
她方才破碎哭诉的那些名号,与往生堂内那五张来自“空桑”的纸片,与那冰冷的“关服”、“删档”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一段让她濒临“堕入深渊”的故事。
或许……在那之前,更首要的,是该先给她一个无需言语的、坚实的拥抱,好好安抚一下这只仿佛迷失在风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金色鸟儿。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转身步入渐深的暮色之中,开始主动寻找那道失落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