唠完队长里短拉近距离，病房内兀的安静下来，岐云乐罕见的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茬，只能低头欣赏着碎了一角的地砖，等待百灵引入请他来真正要讲的东西。

“其实……”百灵沙哑的声音传来幽幽，像管乐器最后的尾音，带着余韵的叹息:“我原本就是想这个夏季赛打完就想退役的。”

“啊，哎？可是，可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退役消息惊到，岐云乐猛的抬头，磕磕巴巴“可是”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委婉的挽留理由:“可是，百灵姐，你才22呀？”

“22吗，我明白你的意思，”百灵垂下头，自嘲的笑了:“你是想问‘打三年还没有一个冠军，为什么不趁着还年轻继续打下去呢，为什么就甘心退役呢’？”

岐云乐想开口反驳，开口安慰，但他明白，百灵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承担这个身份的不能是面临同样年龄焦虑朝夕相处的队友经理，不能是根本不了解行情云里雾里的圈外好友，但可以是他这个年纪轻轻、初生牛犊的接棒人，于是他接着耐心听下去这似抱怨又似反思的话:

“现在打ivl的，或许，基本没有平稳退役的。”

“没拿到冠军，就想一直打一直打，捞个冠军再说，结果就是既没捞到冠军，又阻止不了持续下滑的状态，最后喜获‘老菜帮’称号退役。”

“如果你技术不错，运气也不错，能在现役期间能拿个冠军，那就像在猪前面吊了根胡萝卜——更是不想退役了。然后一直打一直打，最后喜获‘老菜帮’称号退役。”

“荣耀在前，谁舍得低头，谁舍得及时止损？在最高光、最万众瞩目的时刻优雅退场，说的容易，有几个能做到？”

“七年来，有人加入，有人退出；有人荣誉加身，有人一无所获；有人因爆瓜被开除，有人因手伤而离去；有人仍渴望着那一场金雨，有人已只为未来的生活考虑。”

“我已经过了电竞的黄金年龄，现在椅前博弈的失误率正在上升，救人位本来就是为队伍托底的位置，他也许不要求多秀，但一定要稳，这些最重要的特质，却正是我慢慢失去的。”

“况且我的手，”百灵举起没输液的右手，指肚带着薄茧的手用力握紧，随即快速松开，苦笑道：“单单是这样攥拳就会酸痛难忍，偶尔，连杯子都握不住。”

“我不对队友们说这些，他们面临着和我一样的处境，我跟他们讲，无用且上压力。但我想你可以提前知道这一行以后的处境，早做准备，爱惜用手。”

岐云乐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关注赛场上每一位救人位选手，百灵自然也在其中，因此这些年的赛场经历他自然也心知肚明。虽然没有明讲，但事实上，尽管IVL对女性比其他赛事更加包容，仍避免不了苛责情况的出现，作为少有的女救人位，百灵最初上场时发挥不佳，不少挑事的人取了“还姐”这个黑称，意在讽刺她会把队友挣到的优势还回去。然这个称呼，随着一次次的进步后的完美救援逐渐化为美誉，又引申出“还想从我这拿节奏，没门！”的意思。

那个在赛场上一次次无畏的奔向队友的、从不轻言放弃的女武神，却被时间打败了。

百灵侧着头望向他：“所以我本想打完这个夏季赛就退役，没想到老天助推一把，需要提前走了。”

“请允许我，作为一个将要离队的人，对新来的小朋友表达最真诚的欢迎，”窗外的日光让这张病白的脸蕴上点润色，好像提到DH能为她注入了力量：“欢迎加入这个大家庭，薯片。”

合上病房的门，穿过挤挤攘攘的楼道，岐云乐抑制住cos樱花校园模拟器女主大喊的冲动，将心里的郁气发泄在匆匆的步伐上，闷着头向电梯间去。

“薯片，”抬眼，木木正抱着胳膊斜倚在走廊边的长椅上打盹，见他过来便揉揉眼睛：“聊完了？”

“聊完了，我以为你在下面车里等呢。”岐云乐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郁结推到角落，平复好心情后，又能像往常一样笑起来了。

两人无言，并肩走着，一直等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等待红绿灯时，木木将空调风口“吧嗒吧嗒”掰来掰去，看似随意的开口道：“队员们让我问问，百灵什么时候回来？瞧我这记性，给忘了。”

天仍然闷得人发慌，但车内有丝丝缕缕的凉风扫去燥意。

岐云乐为这没头没尾的抱怨愣了一瞬，脸上飘着的笑终于落到实处。

啊，真好。岐云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高兴，他想拉开车门，以1000跑的速度冲回医院，跑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用力握住刚才那个初次见面，却愿意剖开自己内心与他细细道来的患者的手，告诉她，你说的没错，DH是一个很好的大家庭；你说的有错，你可以将情绪讲给这些朝夕相处的队友听。

他们一直很关心你。

“她说想暂退，养养手。”

“哦，确实应该趁这个机会养养。”

木木停止掰扇叶的手欠儿行为，点开车载音响，跟着一首悠扬的《送别》哼唱起来。

岐云乐:？

岐云乐:停停停木木我理解你心情不好想唱歌，但对自己人开腔啥意思。

呕哑嘲哳难为听，华语乐坛的排名暗自发生了变化，所有人都上升一名。

“完啦——!”晚上排位，岐云乐看着三台半机就被挂飞的百川，剩下三人都是半状态，不仅悲痛哀嚎道:“这还打个鸡毛啊，认知分我们要走了!”

【百川宝子芝士食物了】

【小猪手一通乱点紧张了】

【限时一刀斩我们来喽】

百川一边退出一边辩解道:“第二个磁铁失误了，怪我怪我。”

本想进去看队友视角，没想到一眼扫到监管名字“弦清拨剌语铮铮”，弹幕顿时热闹起来，馊主意层出不穷:

【哇哦，是铮铮的号哎！】

【快求佛，人脉上分我们来了】

【快偷偷拔了铮铮屋里的网线!】

岐云乐此人，越对陌生的人越是脸皮厚，像铮铮这样刚认识却不太熟的队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小声嘀咕道:“真的假的，真的可以求佛吗，会不会不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