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偃师身形已浮沉不定,仿佛整个人都开始被术阵吞噬。
方存出现在了他的识海,他说:“我能侵入这里,说明你的识海快奔溃了。”
方存看着他,轻声开口:“百年了,肖定远的魂识在溯生术下支离破碎。”
“这些日,我与二爷清理了所有像你一样的残魂。除了小师叔,你是最后一个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仿佛落在灵魂之上,一字一刀:“你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吗?”
灰袍偃师眼神逐渐混乱,魂海中仿佛有无数幻影撕扯。
他摇头,却已分不清心中的情绪究竟是怒,是惧,是恨,还是——他已经信了。
趁人之危这种事 ,方行非做的顺手。
方行非一步踏出,周身烈焰如狱火燃烧:“他动摇了,识海不稳,我能杀他。”
方存却一反常态的再次开口相劝。
方存平静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淡漠而遥远的悲悯:“有人在乎的存在,才有意义。你被自己的术反噬,困在识海里,甚至没有一个人来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那声音像从识海深处升起的回声,将那最后的执念,一点点剥离。
方存缓缓上前一步,语气低沉:“最后一次机会。前辈,留下备身,我帮你回到本源。否则,就带着你那所谓的仇恨,湮灭在你自己织下的虚妄里。”
灰袍偃师沉默了。
谁又会来救他?
他想起自己曾在方府布阵,亲眼看见那些深陷识海者,一个个被朋友、亲人唤醒。
那他呢?没有人。
他忆起的“记忆”不过空中楼阁,他的仇恨毫无根基。连存在的意义都摇摇欲坠。
眼前的方存所执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备身。
那他是谁?
灰袍偃师的眼神微微一顿,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雪峰,终于在最后一刻失去了支撑。
他仿佛终于想通了,又仿佛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
他忽然有了答案,那低哑的声音低得像风:“……傅言。他叫傅言,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我给他的。你的师叔,从不是一个安分的备身。”
“我能剥离尚未融合的副识,但剥离后,我就无发控制他了。他愿不愿意留下,是他自己的事。”
方存掌中,玄阵悄然展开,宛若黑夜无声流转,水波般荡开一道温和的光晕。
下一瞬,那偃师的意识如尘风散尽,被阵法一丝不剩地剥离出去。
宛如倒流的溪光,那失落的魂识,在混沌中盘旋、凝聚、回到本源。
点点斑光浮现。那些百年来失掉存的记忆,碎片一般,缓缓拼合,纷至沓来。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复仇了百年的对象,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方卫安语气沮丧:“殿下的魂识,还差着吗?”
他看着‘自己’安抚的拍了对方的肩膀:“没事,只剩下最后一部分了。”
萧家溯生,封存灵魂 ,不入轮回。
悠悠百年,有人陪他,不入轮回。
····
方存掌心微抬,残留的魂识在光影间浮沉。
他以玄阵裹住,将其缓缓纳入一只通体澄澈的琉璃盏模样的匠器中。
魂光沉入盏中,仿佛静止下来,恍若沉眠。
方存垂眼,唇角带笑,眸色却幽深:“小师叔不想回去吗?”
盏中寂静无声。
方存挑了挑眉:“小师叔,我清理干净了。没有肖定远了,只有你。你的名字,我不喜欢,换一个吧。”
琉璃盏中光芒轻轻一闪,像是微弱的回应。
方存低低笑了:“上回我说的溯生术,我都研究得差不多了。但有四处地方,我还是没搞明白。这次,一起看吗?”
盏中光芒闪了两下,估计是在拒绝。
方存沉默片刻,语调一转:“那先去给你搞个新的壳子?”
这一次,盏中光芒有只闪了一下,分明是肯定了。
青年挑眉,啧了一声:“有点麻烦啊……”
他似笑非笑,随口打趣:“要不,先弄个泥的?”
盏中光芒骤然闪了两下,斩钉截铁地拒绝。
残阳坠入战场尽头,照得天地一片苍红。
百年光阴,不过尘中微漪。
旧魂如梦,一念起落。
同源者,已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