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竟能伤你,是我之过……”
女子不语,身形渐远。此方原初空濛之地除她以外再无任何事物,无论天地何方皆为漫无目的混沌白茫,叫人不识西东。她的身形在其中显得分外渺小。
这便是她之识海。被囚禁在此方纯白的牢笼中孤身捱过数甲子,那是何等光景?
桑杨无法想象,念头方起只觉心如刀割。
“……还有机会。”他道,“蘅芜君毒蛊未解,云尘人尚在大孤山,我可以再抓他一回……不计代价。”
“来不及了,桑杨。我已撑不了多久。”远远的,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
桑杨一怔,艰难道,“还有多久?”
“半炷香。”
他瞳孔微缩,“不,不……不会,你难道要……不可,落落……”
女子双肩颤了颤,好似有些发笑。
“不可?”她反问,“我便是桑落,桑落便是我,本为一体,我夺她命源,有何不可?”
“不……落落,落落,不要这样,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或者,你想见我魂销命殒,永堕阎罗?”
他瞪大双眼,呆滞地启唇,话音却被攫住般骤停。
半晌,声线艰难自喉间挤出,“……给我时间,只消半刻,只消半刻……我这就出去,这就去将人带来……”
“你做不到。”回答他的,是女子毫不留情的否定。
“我……”
不知何时,他已双膝跪地,支绌着双臂,指尖深深绞紧下摆衣料,浑身震颤。
“给我机会……求你,落落……我答应过护你们双全,求你……”
血混合着透明液体一滴滴溅落膝上。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也分不清落下的是汗是泪。
“不要离开我……求你……”
不理会桑杨的苦苦哀求。女子已走向最远处一根横贯天地的光柱前。
她的身形近乎被燦耀华光吞没。桑杨呆望着她,二人仿若隔着天堑一般。
她的声音已经渺远微小至极。
“……我曾从这出去,你将我捡了回去。如今再次出去,我却化不成狐形了。”
“不问天地,只求大道。我的路不可能在此断绝,绝不。”
“——不!!!!”
凝视着女子的身形消弭光中,桑杨目眦欲裂。
随后他化为一道罡风,卷起浩荡白芒,飞入光柱间。
……
循着洞天中所刻舆图,渊九与云尘二人穿梭在南经莽荒大山中,驭炁赶赴天织圣道方向。
愈往前,空气中夹杂的魔息之炁愈浓。方才万里无云的碧空逐渐昏暗,乌云纷纷向灝穹聚拢而去,覆罩天地。
“这鬼地方,真叫人不舒服……”嗅着空气中异样的灵息波动,渊九不禁蹙了蹙眉。
扭头,只见云尘面色平静如常,毫无异色。
“师弟你怎没点反应?这整座山脉,皆弥漫着一层浓重魔氛,魔氛之下,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死气……”渊九抱怨道,“……好似方圆的活物都被抽走了灵源,死气沉沉的,一丝生气也无。”
“魔炁当真可怖。那金花圣母对整座圣道释放魔瘟,魔蚀之下,不知多少生灵遭了难……幸亏数甲子前魔界自我封闭,魔消道涨,否则任由魔族在大地肆虐,凡界怕是永无宁日……”
听闻,云尘眸光移来。
“魔与死是两回事。”他道,“魔亦不会带去灾殃。魔与人,其实无甚区别。”
渊九惊讶于他的看法,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云尘,“师弟怎会这么说?自记事起,长辈老师便教寻仙求道,诛妖灭魔,还人间天地清明乾坤。古往今来多少仙辈为诛魔之业牺牲,难道你认为魔是好的?”
“好与不好,由谁定的?”
“……”渊九默然,道,“害人的当然是不好的。”
云尘又问,“若不害人呢?”
“魔怎会不害人?”渊九奇怪,“况且魔炁乃万世轮回罪业在虚无化生间产生的罪力形成,本不就是该被净化之物?别告诉我你没学过《大勘魔经》。”
云尘垂眸。
《大勘魔经》,他当然读过。此乃凡界所著论魔之书,大抵供一般入门修士弟子研读,学习诛魔之基础知识。几乎是修道必修之书。
这书他在许久前便通读。彼时的他方走出关隘,抵达旷大的凡界,对一切新鲜的凡界事物都饱含兴趣。阅读凡界浩如烟海的典籍文册,从对方的角度看自身,亦是别有新意。
只可惜,愈是了解,他愈发明白,无论如何,双方皆是相互掣肘,不容水火。
“你说得对。”他收回目光,并未多言。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