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盐叠雪的海岸之上,金倚靠礁石,将一双皓足没入浪花中。
“这么快便恢复了?”狐妖邪仙巧笑倩兮,“小仙君很努力嘛。”
“你故意在此等咱们?”渊九蹙眉,“你怎知我们要来此?”
金咯咯笑了,“本姑娘是谁?南疆方圆皆在我彀中。”
云尘道,“邪蛊仙有何要事?”
“就这样与姑娘谈话,未免太不礼貌了,小蝴蝶。”
对金轻慢的态度,云尘无甚反应。他身形一闪,携着渊九出现于其人前方丈余之处。
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二人,“我说如何,原是去重组躯壳了。将本体露给旁人看,可非明智之举呢。”
又斜撩一眼渊九,“本姑娘心知劝不住。早知道便自己扒开你的皮看里边是什么了。”
“若你在意我的身份,便说出你所驭使魔炁的来源,我便告知你。”
面对云尘的问题,金却未立即开口。她的银眸直勾勾盯着云尘,似乎想从他面上读出什么来。半晌才噙着笑,“哈……若本姑娘说,我本困于锁仙阵封印之中,某日醒来,便自动感应了周围世界的魔炁流动?”
闻言,云尘眉睫微动,“不可能。”
“本姑娘溢出一缕残魂,化作白狐。桑杨将我抽筋扒皮后,我之神魂附于皮毛之上,夺舍桑落后,若木神苞中的本源魂魄也逐渐强大,可凭心意操控魔炁。”
“你释出魔炁,造成天织圣道的魔蚀?”
“哈。本姑娘无意至此。或许是操控不当,抑或别的缘故?”她以手掩口,眯起一双狐眸,“魔炁朝天织圣道聚集,待本姑娘回过神,圣道上下已陷魔瘟之中……你信是不信?”
“你在撒谎!”渊九冷声道,“你本就荒淫无道,创道便为人祭血屠。你对圣道上下怀恨在心,一朝苏醒,必定报复。”
金好整以暇,“天织圣道本就是供本姑娘修炼的肉榇,苟且偷生百载,也该为本姑娘偿命了。”
“你!”渊九咬牙切齿,“你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手底多少怨魂血债?修士采天地之精只为登仙阶,降福祉,你们这种邪修为了所谓大道造人间血祸,也配称一声仙?”
“那又如何?本姑娘就在此地,要来收了我吗?你说本姑娘屠戮生灵,可曾想过身边这位又清白到哪去?呵呵……”
渊九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只伫立原地嗔视着娇笑连连的狐妖。
“桑杨因魔蚀而痛苦的时候,你内心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金的笑容瞬息无了。周遭气息骤变,尾形妖影四起,妖氛呼啸嘶鸣。无形威压兜头降下,渊九心知她动了杀意。
“桑杨纵使对我千万般好,亦有杀身之仇。”她音色冰冷,“让他为我而死,了却一生执念,本姑娘仁至义尽。”
“……你先前分明非此态度。”
“大道千万,本姑娘误坠尘网,本该早早脱身。桑杨已亡,本姑娘所修无情之道,便是斩心绝爱,容不得一丝留情。”
脑中浮现先前金哽咽的话语,那故作平静的落寞神态……这一切,怎可能是假?
“可你——”
“够了!”
金厉声喝斥,再不容他多言。身后尾影大涨,狐火携紫电霹雳向他直袭而去!
锵然声止。云尘拦在身前,挡下了这雷霆一击。
尘霾四散,掀动墨色衣裾。他立如修竹,庞然妖氛未撼动他分毫。
“要在此动手?”
金冷哼一声,未有动作。
“本姑娘已和盘托出。你之身份?”
“你言语遮掩,虚实难辨,于我无用。”云尘道,“你在南疆徘徊不去,不就是为探知我。可惜,你尚不足以看破。”
闻言,金无所动,转又勾起艳色唇角,苍银狐眸中兴味十足。
“哈……本姑娘本为探究……如今观你二人,更是趣味。你们之间会是怎样结局,本姑娘很是好奇呐。”
渊九仍道,“金花圣母,你为邪蛊仙,此朝既出,必再为祸人间。如今我对你无可奈何,但我仍是三岛十洲之人。很快,天下正道便会前来镇恶。”
“小友尽管传给东华帝君。难道曾经的邪蛊仙便不为天下正道所讨?”金笑意盈盈,“本姑娘留你一命,便是不将尔等所谓正道放在眼里。”
渊九明白,多说无益,就算曾经对坐把酒,立场相对,敌人终归敌人。也不再言语,一双碧眸亦沉了下来。
“你意欲为何,与我无关。”云尘淡淡道,“每人有自己的抉择,你未对我赶尽杀绝,如今我亦不为难于你。天地广阔,就此别过。”
“你知道吗?本姑娘很歆羡,又很可怜你。”金忽道。
二人隔着一道海汐,相顾无言。
半晌,金缓缓站起。她往海水中迈了几步,金红熠阳打湿她的轮廓。
“若我也无心,免受情尘七往之苦,或许早证大道。但……这是否也是一种镣铐?”
金回眸望去。云尘无声立于雪浪之前,修鹤的身形在清透日霭下有些萧疏。
“本姑娘不为别人而活。天地广阔,我心不困樊笼,天地之大,无我不可至,无我不可见。再见了,小蝴蝶。”
伴着话音,湍流寸寸涌起。一道雪色兽影自金的体内暴涨而出,巨大的狐尾弭盖天地一瞬。苍茫青天中,一声高昂狐唳直贯云霄。寸隙后,狐影消失,宽阔的海面上已无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