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离海上,白露湿花时。
当桂梢一轮蟾宫高悬,皎白月光如白练倒倾庭中,月下人亦醉玉颓山,不知今夕几何。
芳菲庭院中,浓烈的酒香掩盖了花香。渊九斜倚在侧,层叠罗衣流水般垂落地面。他一甩大袖,扇柄虚虚往空中一指,口中念念有词。
“……那金翅大鹏鸟,‘嗖’——一声蹿到了天外,要看便要逃脱!你猜怎么着!”
松珀双眼放光,极为配合,“怎么!”
“就在这时……咱们尘师弟大手轻轻一挥——便像蚂蚁一样把它捏死了!”
“哇!!!”
松珀亦是醉得不辨东西。大着舌头朝云尘笑,“尘哥哥……好,好腻害!”
说罢又要去端盏,却被渊九横扇挡下。
“你……喝够了!不许再喝!”他自己却已面带红晕,眼帘慵垂,瞧着是真醉了。
云尘将酒盏端在手中,轻轻饮了一口。清液淌过,熟悉的风吹秋水之味弥漫在唇舌。
是秋天的味道……味觉不佳的他,便是如此辨别天醴的滋味。
“你也少喝点。你,酒力不佳。”渊九又点点他。
“师兄醉了。”
“胡说,松珀醉了。”渊九摆出一副清醒模样。
“尘哥哥才醉,他醉了跟没醉一样的!”松珀嚷嚷。她往前一跌,不自觉趴在桌上,便靠着不说话了。
金桂香气与酒气混合在鼻端,愈发醉人。渊九抿抿唇,若有所思地瞥向松珀,复又举罍。
“喝酒,喝酒……”
与云尘击盏,渊九仰头一饮而尽。蘅芜君不愧为三岛十洲美仙君榜单之人,醉饮之状如孤松之独立,玉山之将倾,风流颓放,好似月下醉仙。
松珀枕在桌头,口中喃喃梦呓,也不知在念什么。
“松珀师妹睡着了。”云尘道。
“嗯……扶她……进屋……”渊九垂着首,长扇一摇一摇。
云尘抱起松珀,将她送去内室床上。渊九的这张雕花拔步床很宽大,松珀躺在上面跟陷进去似的,小小的身躯几乎看不见了。
垂眸看了眼松珀,他回到庭中。渊九仍倚靠着,只是手中长扇不动了。
他确是酒力不佳,没喝几口便有些恍惚飘然。他跨过轩榭,坐在了桂树下的秋千上。凉风轻轻拂过面颊,暗香浮动,他将头靠在秋千索上,有些倦意。
他不该喝这么多。就如一开始在无涯渡,他不留神喝了几口渔家酿,便着了道;渊九这天醴虽不及渔家酿烈口,却如一道道情意绵绵剑,让人骨头发酥。
阖眸养神,他觉得或许是太平长久了,周围环境对自己毫无威胁,便不觉松懈。这样不对,会影响他的感知,让他不再锋锐如剑,非所当为。
正假寐着,一阵跫音由远及近。睁开眼,渊九来到身旁,手中提着酒坛。
渊九往桂树下一坐,扬了扬酒坛,“还剩一小半,陪我喝完。”
仙人竹青色的衣带铺洒在满地金色碎琼之上,不染片尘。渊九似乎清醒了些,但也并未全醒,此刻也顾不上讲究,对着坛口便饮。末了,往云尘怀中一扔。
他接过,捧着酒坛,“师兄喝太多了。”
“哪儿多了?我念着你们不胜酒力,帮你们多喝点,免得啊,某人又东倒西歪找不着北。”
东倒西歪?他似乎也没有。渊九夸大其词。
“上回,我见你们喝了酒亲嘴,怎么这次没有?”
渊九怔了怔,旋即竖起眉毛,斥道,“什么亲不亲的?松珀喝多了就是这样,时常抱着人乱啃……我要不是躲得快,就要被轻薄了!”
原来如此。他脑袋有些发蒙,没太理解。
“怎么不喝?”渊九又不满起来。
望着酒坛中的清冽,他想了想,举至唇畔小口饮下。酒水淌过,倦意愈发浓了。
他将酒坛递给渊九。渊九接过饮下,复又递回,如此循环往复,酒很快见底了。
“没了。”渊九将其往树下一扔,“最后一坛……明年见咯。”
他的手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便堪堪抵着绳索,有些漫不经心。
秋千微微晃动一下。渊九坐在了他身旁。秋千足够他二人坐下,多余空间也挤不出一丝了。
“师弟?师弟?”渊九的声音听起来倒不似很醉。
“嗯。”他缓缓抬头,便见到他的这位师兄正对着他笑,一双剪瞳若春水桃花。
“常人喝醉都大呼小叫,你怎是反的?”
他没言语。晴月之下,池中水面波光粼粼,潺潺之声不绝于耳。他望着水,耳畔是水声,鼻端是花与酒,什么也没想。
渊九的声音又近了些,“你怎问我与松珀之事?你认为呢?”
“……我见到了。”
见他模样,渊九忍不住轻轻撩起他的鬓发别至耳后。重复道,“师兄没有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