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芜园，松珀已经离开了，还顺带打扫了昨夜的宿醉现场，里外收拾得井井有条，罍盏都擦得锃亮。渊九拿起案上一张纸条，其上写着几排清丽小字：

臭师兄，我回去了。八角喂了，活着的鱼也喂了，后院灵圃水浇了。你们昨夜没休息好，白日好好补觉，睡眠充足才好养颜。（师妹）

末尾还画了只略显潦草的小鸟图案。

渊九会心一笑。这师妹傻是傻点，但也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不离不弃数十载，他早将其当做重要家人。

招呼一声岸旁观鱼的云尘，他一扬手中字条，“松珀叫我们补觉。”

云尘当然不会回答。他兀自发着呆，长长的纱衣铺洒在地面，眼看快要落水里了。

“作什么？你要帮八角抓鱼吃？”

他来到其身边，四下扫视着，仍是没找到自家灵猫的踪迹。真是岂有此理，这死猫也是个见色忘义的，现在只肯给云尘撸了？

瞧了眼云尘头顶乌黑的发旋，他抬手覆了上去，轻轻按压着。

云尘仰面望了过来，带着他特有的木然表情。

渊九忽然很想笑，觉得他也像一只猫。

“在想什么？”

“没有。”

“我在想。”渊九在一旁坐下，“我在想现在尹绥鹤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他是师兄的友人吗？”

“友人？哈。说起来我跟他还有过那么一丝友谊。”渊九道，“初至三岛十洲时，我与他一同被授予仙谓。彼时仙洲安排我二人与一众前辈出海诛恶，我们啊，还算共患难呢。”

“既有情谊，何以分裂？”

“他嫉妒我。”渊九一哂，“我事事压着他，他是尹千秋表亲，在仙洲修行风角之术，眼高于顶，自认无人出其项背。自遇上我，便难出风头了，自然看我不爽。”

“后来在一次宴饮中，我与他起了争执，不欢而散，自此断义。他嘴巴毒人又蠢，每次遇见都出言不逊，但又骂不过我。我在阆苑洲隐居后，他终于抓住我的软脚了，逢人便讥讽，见面更是变本加厉，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渊九望着池中鲤，眸光沉静，“不过……他这人，讨归讨厌，心眼倒不算特别坏。”

云尘道，“他是尹楼主血亲。”

“没错。所以我觉得他会来寻我。此刻不正是惩治我的大好良机？”

观云尘面色，他心头一动，正色道，“你可别杀他啊。杀了他，尹千秋要跟我们拼命。”

云尘眨了眨眼，点点头。

渊九隐隐觉得他又有些明白云尘了。

他往其旁凑了凑，莞尔道，“要说共患难，谁比得过师弟呢？师弟不仅这般厉害，还一心维护师兄。放心，师兄定不相负，助你寻觅渡世大法。”

“师兄什么时候开始修炼？”云尘问。

问得突然，渊九顿了半晌，才道，“……近日罢？”

云尘藏在长睫后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渊九，“师兄要想助我，得早做打算，不可再懈怠。结界开启就在半年后，若实力不济，如何寻觅机缘登得仙阶？”

突感压力临身，渊九笑得有些勉强，“是……后日，不，明日。明日便开始。”

云尘点头，“我会相陪。”

观他神色，此“陪伴”显然别有深意。

罢了，他也怠惰许久，生疏好些。既心已定，便沉心奋发，不再做那个胸无大志的混世仙。

“今日既是最后一日休沐。”他勾起唇角，“师弟陪我去散散心。仙洲这么大，你哪都不去，别人都不知道蘅芜君有了个这么好的师弟。”

一炷香后，下岛三洲，桃源洲。

“老板，两份山海兜，配玉糁羹和蟹酿橙，老口味，一份不要胡椒！”

“好咧客官里面请！”

桃源洲，三岛十洲中最接地气之所，也是烟火气最重之所。此处为效仿凡间而形成的独特风貌，市井小贩、酒楼茶肆、食摊汤铺，商贩吆喝与人客交谈声不绝于耳，叫人恍如隔世。

一间海鲜铺子内，渊九与云尘二人坐在临街位置，等着上菜。渊九显然乃此处常客，举手投足收放自然，张弛有度。

往椅背一靠，渊九敲了敲木质窗棂，“如何？此处还不错罢？”

云尘端坐对面，打量一番周围，道，“很多人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