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傀把客人带到了就不管会客室的事了,从怀里摸出一枚手掌大的镜子,专心对镜整理五官。云纵痕在沐白雪对面坐下,他似是苦笑,甚至不敢抬眼看旧友如今的皮囊,怕被这具躯壳里的本尊看穿怯懦的灵魂:“不敢痴心妄想,可这些年我也不好过,你死以后,我仍旧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现在你来索命,我反倒轻松了,给你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扯开衣襟,露出刀疤横陈的胸膛,最深的那道直逼心脏,却停在相距一寸处。这些都是云纵痕留下的刀痕,当初他出卖云纵痕的走向给仙盟,对方走前给了他数十刀,留下冰冷的一句“你我就此别过,此生永不相见”。他夜夜辗转懊悔,想要补偿好友,再次打听到的却是云纵痕身死道消,葬于幽冥的消息。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直都那么弱小,没用,可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他掩面痛哭,哭相不比傀儡美观多 少。
“你的命……”刀尖划破皮肤,丝丝血迹流淌,沐白雪其人满嘴鬼话张口就来,云纵痕一个字都不会信,他完全无视了声泪俱下的抒情表演,直入主题:“我暂且没打算要,替我寻过别的身体,材料随便,要快些。”
沐白雪停止哭泣,神识扫过全身:“你体内确实还寄生了一缕残魂,不必管他,等过段时日便会散去,他对你的神魂完全无害。”
“你搞错了,”云纵痕烦躁地用刀戳刺了一下他的胸口:“我的意思是,你帮我把我的神魂抽取出来换个容器。”
“哦。”
“啊?”
他猛地一抬头:“你疯了?你魂魄都扎根了,取出来还能活吗?”
“那你得想办法让我活。”云纵痕手握刀柄,刀锋一横,本就满目疮痍的胸脯又添新伤,不过比起当年泄愤的深砍要暧昧温情得多。蜻蜓点水一晃而过,只留一串浅浅血痕。
他真正的目标并非眼前坐着轮椅的人。
刀尖连带点点血珠溅洒到静候身侧的傀儡脸颊上,不等对方反应,刀尖已然穿透肩胛,惯性将他按倒在地。云纵痕膝盖顶着小腹,赤手抓握锋利的刀锋,单手结契。
须臾间,两人血液相融,同生共死的生死契即刻成立。
他舔舐嘴角,冷飕飕道:“我或他要是活不成,就只好劳烦你陪一路了。”
倒在地上的傀儡,或者说他才是沐白雪本尊,疼得五官扭曲,哀嚎刚起调就被云纵痕无情地捂住嘴,尝到一嘴咸味:“呸,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早提醒你了,卖惨还是省省吧。”
沐白雪龇牙咧嘴拔出刀丢还给他:“你说过一笔勾销……”
“我改变主意了。”
沐白雪吐了口血沫:“……你狠。”
云纵痕瞥了眼肩膀,伤口已然愈合,残留的血迹像油墨干涸,斑斑点点剥落。他收回视线,冷笑道:“这对你而言不难吧?你不也把自己的魂魄取出来换过了容器。”
轮椅上坐着的那具空壳也确确实实是沐白雪原身,剥开刀疤,里头如假包换残留了丝丝云纵痕的刀气。
“那哪能一样,”傀儡说话了,枯瘦的手按到递来的沐白雪手中,两人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也同步了:“这里头好歹还有我的魂,无论是傀儡还是肉身,都是我,你和秦鹤归本质上是两个人,稍有不慎一尸两命。”
他顿了顿,看着手腕缠绕的血线,改口道:“现在得一尸三命了。”
“啧,整得那么紧绷做甚?我也不是空手而来,来之前还给你找了些参考,你看看能不能从中获得些启发。”云纵痕稀里哗啦倒出一大堆卷轴书籍,每本扉页都印有天恣门的灵印。
沐白雪对他的土匪行径倒不太意外,只是:“你……你就顶着这张脸去抢书?”
感觉秦鹤归的名声要更差了。
“少问废话,”他分了两摞,分出一半到沐白雪面前:“快找,总有办法。你对这些比我熟。”换个医修也比他熟,任何修士恐怕都比他这耍刀的熟。
沐白雪不吭声了,埋首书籍的海洋畅游,根据云纵痕提供的禁术阵法详解,很快给出解决方案:“要不你把秦鹤归炼成傀儡吧?”
这个提议被一个眼神否决了。
主人似物形,沐白雪发出和纸傀如出一辙的痛苦呻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不你杀了我吧。”
“也行。”
云纵痕从一堆书中抬起头,微笑着转动被他变小的刀,冷不丁给自己一刀,痛感毫无损耗一比一传给了沐白雪。
这一刀如此之深,鲜血淋漓,挑翻皮肉露出白骨森森。
“嘶——”沐白雪耐痛力大不如他,捂着幻痛的手心,冷汗直冒:“我开玩笑的。你不要手,秦仙长也不要吗?”
“他活该,我要他替我做甚决定?”
云纵痕没好气地往伤口浇了烧刀子,再撒点儿粉用布条裹上,就是不肯立马治好,纯折磨。
沐白雪两眼一黑又一黑,咬牙道:“有没有人说你好像那啥暴躁寡夫。”
“那倒还没有,纠正一点,我可不止寡,我现在是鳏寡孤独废疾一体。”云纵痕把还没查完的书丢给他,自己也捞起一本翻找,仿佛刚才仅仅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沐白雪叹了口气:低头继续,从万千阵法中寻找灵感。很多时候,灵感来源于压迫,有压力才有动力。沐白雪对此深以为然,捡起混入其中的《绝迹灵药植全鉴》,提出新的意见:“我有个主意。”
云纵痕示意他继续说。
“你能给我下同生共死契,为何不给他用呢?”沐白雪摊平全鉴,指着泛黄的书页:“你看,双生花,用上这个说不准你俩都能活。”
不过需要的修为有点多,且很容易损耗根基,哪怕强留成功,恐怕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人间百年。
云纵痕接过翻了翻,丢回去:“你要不看看封面叫啥?这玩意绝迹了我上哪找去……”
“也是……”
沐白雪摸着下巴,似乎在考虑给点儿别的方案。谁知云纵痕灵光一现,一拍大腿:“对了!百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