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所周知,雪人的标配是胡萝卜作的鼻子。
可惜她们没有胡萝卜。
两人在楼下随手堆了一个雪人,它的身体结构粗糙得很,只是由上小下大的两个雪球堆起来,像个大肚葫芦,不过五官俱全,祈睿动作熟练,三下五除二便捏出一张脸。
“你很有做雕塑的天赋。”祝颖很意外。
“没有,是之前玩过石塑粘土,玩了几个月练出来的。”祈睿将那雪人儿捧给她看。
与许多儿童绘本里的雪人形象一般无二,憨态可掬。
祝颖戳了戳它,在它脸上留下一个梨涡。
像祈睿。
她满意了,随口问道:“很可爱。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个难做吗?”
但祝颖不记得祈睿高中时有做手工的习惯,怀疑她是在上大学后才找到了这个爱好。
“本科期间学的。这东西不算难做,就是有些麻烦,要沉下心慢慢来。”祈睿给她比划了几下,“而且挺耗时间的。”
这样急性子、行事风风火火的家伙,原来也会有耐下性子来做精细活儿的时候?
她会怎样给它塑形、打磨、上色,等它风干?
祝颖几乎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印象里能让祈睿这么慢下心的只有学习,还是英语阅读。
她总会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过去,遇上读不懂的就眉头绞成一团,从头再读一遍。
祝颖想起她那副样子,很想打趣她,可是听着眼前人对粘土制作津津乐道,她差点儿又忘了,现在的祈睿并不是那样行事风风火火的急性子。
她如今温和体贴,有礼貌,懂分寸,她会烧菜、会养猫、会做手工,这样一看,几乎是和自己印象里的那个祈睿相去甚远。
正如此刻,她在举起手机,对着雪景连拍。
祝颖没有拍照记录生活的爱好,祈睿过去更是个连日记也不稀罕写的家伙。
这也令祝颖有些意外,想起她刚搬来那日,曾经提出合照,动作自然,就像她早已有这种习惯那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夜雪景确实很美,记录生活也是人之常情。祝颖心想。
她们小区楼下有一座花园,大片大片的紫藤挂在人工湖的游廊前,尽管现在是毫无生机的冬天,可是勃发的晶莹未尝不可算做浑然天成的另一重生机。
远处,湖面茫茫白如雾,近处,冰雪结成玉珠帘。
在祈睿的闪光灯下,造化美得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你今晚有打雪仗的心思。”祝颖提起这个。
“雪太薄了,不干净,弄脏了衣服还得再洗,”祈睿擦去镜头上飘落的雪花,摇了摇头,“再说,跑起来容易摔倒。”
“……”
又是二十八岁的祈睿才有的体贴。
见祝颖无言,祈睿将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误会了什么:“怎么,困了?”
“困了就别打雪仗了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瞧了祝颖一眼,改了主意,“不过你要是想运动运动来醒醒神,也不是不行——我奉陪。”
她俯身攒了个雪球,摩拳擦掌:“祝颖同学,来试一试吗?”
细雪落在她翘起的发梢和脸颊,她眉骨鼻梁之间晶莹闪烁,似有月光牵挂其上。
她也许变了,也许从未变过。
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峰回路转,祝颖惊觉原来一开始就是自己庸人自扰。
哈,哈哈。
在心底笑够了自己,她凑过去,想帮祈睿掸去那些碍事的雪花。
“怎么了?你冷了吗?”
大约是因为她突然靠了过来,祈睿又误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丢了那个雪团。
她空出手,反客为主地将祝颖揽进怀中——
祝颖本来没想贴这么近的。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她身体微僵,没话找话:“你头发上沾了雪。”
“哎呀,”祈睿甩了甩脑袋,揶揄道,“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抱抱我。”
她将它们全然甩落,于是祝颖的手悬停在空中,无处安放。
祝颖注视着她。
“我确实是……很想抱抱你的,祈睿。”
她抬起的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了祈睿。
贴近,停顿,放松,她的额头埋在祈睿肩窝,祈睿的呼吸拂过她耳廓。
在这空无一人的寒夜,她本该听见北风掠过树梢的低鸣,可是祈睿隔绝了这一切。
胸腔的起伏,沉稳的、有力的节奏传来,一下,又一下,奇异地熨平了她心底的那些躁动不安。
祝颖听见了久违的祈睿的心跳,也听见了近在咫尺的自己的心声。
她忽地就释然了。
事到如今,祝颖仍然认为她执着地对比祈睿的过去与现状,以判断自己是否还喜欢她的这种可笑行径,是无可置疑的刻舟求剑。
祝颖怀念在祈睿身上见过的少年锐气,怀念她的张扬、她的跳脱、她的狡黠、她的顽劣,也包括她偶尔潦草的生活习惯,和不那么周全的行事风格。
她现在看上去变了很多,她周全、温和、偶尔沉默、偶尔圆滑,她会做很多过去不会做的事情,会说很多过去不会说的话。
但是,她当真是变了吗?
也不过是过了几年而已。
她只是看见了更多时候的祈睿,她只是看见了更广层面的祈睿。
祝颖喜欢过去的她。
也喜欢现在的她。
所以,一切疑虑不攻自破,祈睿没什么好矛盾的,祝颖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现在,她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想知道:
“祈睿,如果我想要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她说,“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