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甫一落座，叶昭苏偏过头来：“四妹妹，你回来的正好，方才我还与裴先生诉苦，这五十四种指法属实难记，我连一首《常相忆》都顺不下来，你快与我说说，你那可有什么记指法的技巧？”

府中下人都在传，三姑娘近日转了性，是早也习琴晚也习琴，俨然成了一个“琴痴”。

只有叶昭苏自己清楚，她是真没法子了。

自从三日前她被“诓骗”习琴，现下连府门都不出去，就因祖母的一句话：“你何时能完整弹出一首乐曲不出错，方可放行。”

叶昭苏深知祖母此次是铁了心地让她学会弹琴，任她如何撒泼打滚都不顶用，于是她干脆挑了一首入门曲来练。

可谁知这入门曲对她来说都这么难！叶芳莹都开始学弹第二首曲目了，她连第一首都学不会。

这几日因练琴一事甚至急得额头都冒出一个小疙瘩来，摸上去还怪疼的。

叶芳莹看着叶昭苏投来期待的眼神，她略微迟疑地开口：“三姐姐，母亲在我八岁那年为我请过一回教琴先生了，所以……”

叶芳莹话未说完，但叶昭苏已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是了，大姑母是何等严厉之人，定会在四妹妹启蒙时就开始要求她学习琴棋书画。

而叶昭苏则因少时被崩断的琴弦伤过一回手指，至此远离各种带弦的乐器，就连叶老太太哄着她学都没用。

如今可好，该来的躲不过。

叶昭苏两眼一闭，正回身子。

裴安见她这副认命的样子，轻笑出声。

“裴先生，”叶昭苏睁开双眼，幽怨地瞥了一眼身侧之人：“我听出来了，您这是在嘲笑我。”

裴安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假意咳了两声：“在下不敢。”

叶昭苏沉默不语，只一味地盯着裴安。

裴安笑说：“或许，三姑娘不妨换种心境来练琴。”

“先生何意？”

“在下先问一句，三姑娘因何习琴？”

“自是应祖母的要求，否则这琴我是碰都不会碰一下的。”叶昭苏撇撇嘴。

“您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您心中无琴，琴音自然无您。琴音妙就妙在人们的喜怒哀乐、爱恨贪痴皆能在其中体现。”

裴安说完，回到居于正前方的琴案落座，抬手轻落于琴弦，紧接着一首绵延悠长的曲声如亲昵之人低声诉说般娓娓道来。

待一曲演奏结束，室内陷入了一片静谧。

面前的两位姑娘怔怔地望向他，谁都没有开口。

裴安先打破了这一方宁静：“三姑娘听完在下所演奏的曲目，可想到了什么？”

叶昭苏嘴唇微启，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裴安眼神示意她说出心中所想。

叶昭苏这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说了三个字：“真好听。”

这话不假，甚至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同样是一首《常相忆》，她弹奏出来的感觉是在与琴弦打架，可裴安弹奏时仿佛琴弦长在他手指上一般，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

裴安听此哑笑着摇了摇头，又问叶芳莹：“四姑娘作何想？”

叶芳莹听到点了她的名字，起身福礼：“回先生的话，芳莹认为此曲表达出了一种挚友间浓浓的思念之情，虽隔千里不能常相见，但我对你的思念之情绵延不绝。”

裴安满意地点点头:“四姑娘所说正是这首曲所表达的意思。制作此曲的蔡娘子就是在她的金兰之交远嫁他乡后，将心中的思念化成曲谱，以此寄托对友人的情谊。”

叶昭苏恍然大悟。

“所以，三姑娘在弹奏过程中不妨去感受下，蔡娘子制作此曲时的心境，或许会大不相同。”

听完裴安的解释，叶昭苏重新端详起面前所置的琴来。

这几日她对于学琴一事上过于急功近利，只想着照乐谱按部就班弹对每一个指法就好，如今看来，此法只会事倍功半。

不如，就按他所说试试？

叶昭苏深深呼出一口气，双手轻落，架好起势，一指勾弦，正要发力——

“姑娘！”

“铮——”

勾起的手指就那样停滞在半空中。

室内众人望向门口来人。

叶昭苏也转过头，顿时泄了气：“岚青姐，我这正酝酿感情呢，让你嗷一嗓子全吓没了。”

岚青拧着眉头，倍感歉意，却仍记得叶昭苏之前的嘱托。

她行至叶昭苏身边，屈膝福礼，而后将手中物递给她：“姑娘，徐姑娘回帖了，邀您过府一叙。”

“真的？阿钰终于回帖了！”

叶昭苏迅速起身接过信纸，大致浏览完内容后头也不回就快步往门外跑：“岚青姐，今晚我就不在府上用晚膳了，竹月，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