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招摇的马车已经离开很久了，可宋澈依旧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一动未动。

那个被施洄推过来的木盒，还静静地摆在桌案上。

虽然没有被打开，但所有人都知道，躺在那木盒里的，便是帝师令。

是全天下野心家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却被他孤零零地晾在那里，像块烫手山芋一般。

厅内没有点灯，随着日头慢慢西斜，阴影一点点吞没了他半边身子。

角落里，有细微的扫洒声传来。

宋澈此刻突然有些厌烦，他知道，那些“眼睛”在观察他。

在观察他这位刚刚被帝师令“强行认主”、又气急败坏赶走了小世子的太子爷，此刻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可能真是被施洄和杜君实这两个白眼狼说动了心思，本来已经习惯了如此，但此刻，他突然就有些厌烦陪他们这群人过家家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下一瞬，他猛地抬手，将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吓得角落里的扫洒小厮浑身一哆嗦。

“混账！都是混账！”

宋澈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那只装着帝师令的木盒也被带翻在地，铜质的令牌从盒中掉落，骨碌碌滚到了阴影深处。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面容扭曲，声音里满是暴怒与不甘：“一个个都来逼我！这么多年了！还要逼我！叛徒！一群叛徒！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滚！都给我滚！”

小厮此时已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赶忙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门外去，很快，整个厅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宋澈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着。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来触他的霉头。

因此也没有一个人发现，在太子殿下那暴怒的面具之下，宋澈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眸子，却清醒冷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紧紧地那滚落在地的帝师令。

他的脑海里，全是施洄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农夫和您一样，忽略了一条蛇求生的天性。”

蛇……

毒蛇。

宋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施洄啊施洄，你这丫头，果然是先生教出来的。

这哪里是来认主，分明是来诛心的。

他弯下腰，从满地碎瓷片中，捡起了一块锋利的碎片。指腹轻轻压在刃口上，直到一丝殷红的血珠渗出，微微的刺痛感传来，他感觉自己的思绪更清醒了一些。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刚刚杜君实眼底的野心，他清楚地看见了，那种眼神，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从杜君实眼中发现了。

他以为，杜君实也和他一样，早就放弃这些了。

所以他没有想到，杜君实竟然会说：“不敢和太子殿下离心，也不敢真的失去反击之力。”

原来，他和他一样，一刻也不敢忘。

“既然如此……”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这满室的尘埃听得见。

“那孤，便试试，再搅一次这趟浑水。”

他清楚自己刚刚的咒骂一定会很快地落在窥探之人的耳边，他的愤怒也一定会合了大部分人的意。

这样正好，让大家都来猜测他到底有几分真假，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他蛰伏的这些年，也不算是白费。

宋澈感觉自己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终于觉得清朗了一些。

他踱步到那枚被他摔出来的帝师令旁，伸手，捡了起来。

随意地掸了掸上面的灰，没成想竟把手指上的血沾在了上面，越抹越脏。

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生，随意地将他塞在了自己的衣袖中，背着手，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冬日的夕阳倒是也很美，宋澈这么想着，他有些期待自己那位父皇明日见到他时的表情了。

还有那群人，要是知道自己今日刚骂过，明日便去上朝，他们会如何揣度自己的心思呢？

有趣，真是有趣。

宋澈越是这么想着，越是赞同杜君实的那番言论，心情舒畅得今日晚膳都多用了不少。

正如他所想，这一下午云龙府内府外的各种折腾不消半刻便传遍了京城的耳目中，其中，景王府内的各样心思斗争最是精彩。

此时的景王府上，内书房内的地龙已然烧得极旺，极具攻击性的热气熏得榻桌上那盆名贵的墨兰都有些蔫头耷脑。

宋尘此时正靠在软榻上，身上穿了件单薄的玄色丝绸中衣，衣襟微敞开，露了出一小片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