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虽表面从容如常,但心里也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松了口气。
她这一生,从离开慈恩寺的那天起,看似锦绣灿烂,众星捧月,实则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会坠入脚下的万丈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做出的选择就是是对是错。
万幸的是她几乎每一次都是对的。
人生到此,一切也都基本如她所愿。
而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惊险刺激又让人狂喜,让她整个人情不自禁地血脉偾张,心跳加速。
每一次,她都会无比享受这一刻的到来。
夜来良辰吉时至,她终于登上前往式乾殿的马车。
拉车的马儿脖子上缀着声音清脆的铜铃,随着马儿轻快的脚步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响个不停,风雪中还不见来人影,远远地便已闻得其声。
薛蕴身为中领军,掌禁军,有巡视皇城,宿卫君王之责。
然今日本不是他当值,他却还是来了皇城南角的府署,亲自领兵,夜巡式乾殿宫禁。
隆冬大雪,夜来天暗,便是打着灯笼都寸步难行,他们不得不在式乾殿后的宫门上暂作停留,也正好和从马车上下来的新帝嫔妃,擦肩而过。
薛蕴站在暗处,江绮英应是没瞧见他,在宫人的搀扶下从车里下来后,她便兀自径直走进了式乾殿后殿。
后殿设有净房,净房里备好了热汤,江绮英在两个宫婢的侍奉下宽了衣坐进去,耳边是经验老道的司寝女官在给她讲侍寝时的礼仪举止。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她红着脸听得认真,娇怯的模样在烛光下格外楚楚动人。
再将寝衣穿上后,她便被司寝女官一路引着,来到了式乾殿内里的寝殿中。
她虽不是头一回到这儿来,但上一次实在匆忙,她并未有机会好好打量观察四周。
如今一看,这里的陈设并没有她所想象的朴素。
忽而听到外间传来一阵男子的轻咳,她坐在寝床上,心也不觉跟着提了起来。
今夜过后,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后宫嫔妃了。
不知为何,她这是满脑子想的,居然都是适才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用余光偷看到的薛蕴。
他那时虽刻意往暗处躲了躲,被远处的火光映照勾勒着,反倒让人将他的半张侧脸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垂着的睫毛卷翘纤长,犹如寞寞栖于枯枝上的残蝶。
江绮英其实是知道这些天她被薛靖海遗忘在后宫,是他的手笔。
江绮英有些想笑,想他现在,虽不至于还像从前那般总是动不动把鼻子都哭红,却也还是会默默搞一些自以为很有攻击性的小动作。
明明就是只连爪子都磨不明白的狗崽子,如今却还要学着那些狐狸野狼耍诡计、玩心眼。
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
“在笑什么?”
忽有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江绮英恍然回神,却发觉薛靖海不知何时已经从外间进来了,正正好好看见她坐在那儿一个人发呆偷笑。
“陛下。”
江绮英微窘,连忙起身向他行礼,脸颊上飞起的两朵红云,娇而不媚,是再高明的胭脂都染不出的清透烂漫。
“适才瞧你想事情想得入神,后来又见你笑,还以为你已回神了,这才敢出声问你,没成想还是吓着你了。”
薛靖海笑呵呵地扶她重新坐回寝床上,那双眼角生有细纹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神一如往昔般温和,却又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男女才有之间的深浓。
“妾才没有被陛下吓着,妾只是…只是有些意外。”
江绮英清楚地听着自己逐渐镇静的心跳,却还能在脸上生出几分女儿家的天然娇怯。
薛靖海饶有兴致地问:“意外什么?”
江绮英故作纯直地扬起脸:“妾之朝思暮想,终得常伴枕边,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如何不让人意外呢?”
“江……”薛靖海下意识还想称她江姑娘,可转念一想,她已是自己的嫔妃,便又改了口,“能得绮英倾心,也是我的荣幸,只不过,在我眼里,绮英还是个孩子。”
江绮英连忙郑重其事地纠正他:“妾不是小孩子,妾已经十九岁了!”
看她突然如此认真,薛靖海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年轻软嫩的脸。
他掌心温烫干燥,熨在她的脸颊一侧,气氛被暧昧加温。
江绮英亦顺势抚上他的手背,用尽在江家学到的本事,将身段放得更软:“夜深了,就让妾服侍陛下安置吧。”
她话音未落,寝殿的幔帐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薛靖海掀落。
正是风雪狂乱时候,式乾殿外的梅枝多少残花吹落。
长秋宫灯火将息,芙蓉殿内有人辗转难眠。
却听一阵匆忙而又促狭的踩雪脚步,下一刻,薛蕴的声音已在紧闭的大殿门外想起。
“陛下!紧急军情!并州张家与杨氏子联兵,犯我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