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这话说得实在寒凉,气得江道茂在她走出门后又多砸了两个杯盏。
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了。
虽然说她对从小就想尽办法在她身上揩油的江翀几乎是厌恨的,但此人的死,完全是基于薛蕴现在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随机形成的意外。
于她个人的谋划,也有着不可预估的影响。
假装江翀没死,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就算薛蕴看穿了她所图为何,但人是他无缘无故杀的,他也没立场在旁人面前唧唧歪歪。
只不过江绮英所要承担的风险就又多重了几分。
然,无所谓嘛。
她行至今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铤而走险,她也早已习惯并认可了这世上想要得到任何东西,都要付出同等的代价或承担相应的风险这个道理。
大不了就是身死道消,下辈子换个躯壳,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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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江绮英便住回了江家别业。
杨家覆灭后又被刺客惊扰,让天子本就孱弱的身心更受打击,从召见过薛靖海后,便一直卧病不起,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都是昏睡着的。
太医们陆陆续续都请过脉,可到头来也没商议出个好的结果。
天子无嗣,洛阳城中又无可托付的王亲,阖宫上下乃至前朝,都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
似是在为王朝的末路哀恸,又似乎是在暗暗期待。
江家的雅集也就此停了许久。
江绮英独居别业,一面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一面也在这如沉夜深水般的低迷氛围下,感受着这城中的暗流涌动。
薛靖海自那日觐见天子后,便因除杨贼保社稷之功,封齐王,拜相国,更准其参拜不名,剑履上殿。
虽不知这其中究竟是否为天子心甘情愿,但在如今这益州军十面埋伏的局势下,就算他不肯,也必须得肯。
薛靖海也一直代表群臣为天子侍疾,京都百姓都在传他几乎衣不解带,日夜不休。
君臣敬和至此,实在令人感佩。
直至一个月后,天子病重不治,崩于子夜。
丧钟响彻夜空,洛阳今岁的第一场秋雨降临。
江绮英披衣立在窗前,听着那一声长过一声的钟啼,合着绵软的雨声,像是天与地都在为曾纵横耀眼于东方的虞夏王朝的终结悲鸣。
是的,全然不出她所料,虞夏苟延残喘到如今,终于还是亡了。
天子无嗣,又无近亲,临终之际只能分别留下一道罪己诏和一道禅位诏书,自呈在位数载寸功未建,愧对先祖,愧对百姓,但求在死前为百姓做最后一件该做的事,便是效仿尧舜,将这天下之主的位置禅让给真正得民心、顺天理的有能者,让天下百姓得享太平安宁。
虽说诏书的内容写得极尽谦卑,但江绮英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薛靖海的口气。
而这样兵不血刃,食不易肆的改朝换代,也确实符合他谦仁怀义的风格。
江绮英却也并不知这背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那多余的好奇心去费神打听,只待虞夏后主的头七过后,薛靖海便在一众部下和群臣的再三推举下,接下了那道禅位诏书。
至九月,新帝登基,祭天祀地,更国号为齐,改元淳和。
“前朝上除了几位追随陛下从龙有功的能臣勇将,均得了该有的勋封和官职,陛下的六子三女,除了还没成年的七皇子外,也都得了封邑。
“皇长子早夭,便以其同母二弟为嫡长,封了太子,入主东宫。三皇子是义子,内外有别,便只封了一等开国公,加九锡,掌禁军;四皇子为陈王,五皇子和六皇子尚未建功置业,只取县公之爵,暂居洛阳。
“除此以外,三位皇女也都得了公主封号,只不过头两位公主都已成婚,在洛阳城中置公主府,只有最小的新城公主还养于生母膝下,待字闺中。”
江氏别业里扎了双髻的小丫头一边擦拭着屋里的陈设,一边嘴上也不停,正与她坐在暖阁整理书卷的主子汇报着这些天,她里里外外打听来的消息。
这丫头名唤半夏,是江绮英起的,人也是她从一堆叽叽喳喳的小丫头里一眼挑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