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这时守在外头的罗荃也发现她醒了,便忙不迭地上前伺候她披衣起了身,方将晾好的药膳给她端了过来。
吴彦君散着头发坐在窗边,没打算立刻要用那药膳。
她的眼角眉梢净是倦倦淡淡的疲态,仰头望着窗外的冰雪琉璃世界,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下着雪真安静啊,大监,今日绮英来过了吗?”
罗荃抱着拂尘如实回禀:“江婕妤应是知道再过几日是皇长子的忌辰,特意亲自为皇长子抄了百遍《太上救苦经》于今日午后送了来,只是春江姑娘总觉得江婕妤背主求荣,恐她再惹娘娘生气,便在娘娘午睡时自作主张,将江婕妤赶了出去。”
皇后点点头:“绮英有心了,春江……也是为我。”
罗荃见她神色如常,江绮英晋位后妃的这些天她也不曾流露出或悲或喜的情绪,不免也有些好奇:“娘娘当真不怪罪江婕妤?”
她却轻浅一笑:“她来长秋宫第一日,咱们就知道她绝非池中之物,就算不为此,咱们陛下的檀木扳指也不是轻易就可许人的。”
成婚数十载,纵然彼此的情意早已被这半生的是是非非消磨殆尽,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有多么贪恋重情重义这个名声。
所有人都知道那枚扳指是她年少情浓时送他的定情之物,光为了这一条,他就能在连见都懒得见她的这些年还时时刻刻将此物戴在手上,从不离身。
江绮英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摘下,定然有她绝对的过人之处。
而这个姑娘,她查问了关于她的过往,却至今未得到除了她九岁被捡回江家以外任何有效的信息。
她在江家的十年,从来也只是以美貌和音律名满洛阳,却能一次就攀附上杨钊那样见多识广、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差点就带着本来没落的江家鸡犬升天。
一般的男子或许只是以轻嘲的态度,认为她不过是仗着有张典型的祸水妖姬面孔。
但同样身为女人,在了解过这些前因后见到她第一面,与她第一次对上眼,吴彦君便知道绝不是那么简单。
她就像一汪幽潭,用温柔得体与谦顺有礼粉饰她的水面,实则水面之下密密麻麻长满了水草,各种水中猛兽都在野心勃勃地盯着水面,随时等待着露出尖牙的那一刻。
这样的女子,很有用但也很危险。
“她嫁给明涯固然好,可明涯到底不是真的姓薛,他今日可以为了我和陛下当年对他的恩情尽心竭力辅佐太子,但身边若是多了这么一个女子,一旦她有心兴风作浪,就算我不疑他们,太子和他身边其他谋臣将来却未必容得下他们。”
但江绮英无心薛蕴,有意留在后宫是她早就看出来的事,虽说在这条路上她并未助她,但最后也还是让她一步步达成了目标。
而她是个聪明人,想要在薛靖海的后宫立足,在目前这种局势下,也断然不会就这么背弃长秋宫。
“不若留她在宫中,横竖她是踩着芙蓉殿上位的,赵宁玉必定是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眼下她除了依附我们长秋宫,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罗荃想了想又问:“那娘娘为何一直对江婕妤避而不见?”
吴彦君无可奈何地轻叹:“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明涯?绮英是个聪明孩子,想必也是能明白我的,所以这才隔三差五地来吃一次闭门羹。”
毕竟她虽也有心留下江绮英,可明面上尤其是在薛蕴面前,她一直充当着大力支持他迎娶江绮英,努力撮合他们的月老角色。
若在这江绮英背弃她,入主凌霄殿的档口,便立马表现得对她不计前嫌,仍旧喜爱有加,实在有悖常理,势必引起薛蕴的怀疑。
而她生有三子,长子早夭,幺儿年幼,唯有太子,身上不仅担着她们女子三人的身家性命,还承载着她所有的希望。
为了他,为了两个孩子都能在这个越发凶险的家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哪怕这个正妻、这个皇后她早已做得厌烦疲倦,她也不得不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和事,为他们谋算长远。
薛蕴固然是一把好刀,一匹良驹,但这必须是以她能够确定控制他的缰绳始终牢牢握在他们的手中为前提。
她不允许有任何机会、任何人旁生枝节。
“可就是听闻从立冬宴至今,都快小一月了,陛下都再未召见江婕妤,更别提侍寝了。”
罗荃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所侍奉的这位新朝元后的心思,于是便也忍不住给她多提了个醒。
“娘娘不帮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