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曦得知此事,说什么也要随江绮英同行,江绮英略微思量了一番,只叮嘱了她一句不可轻举妄动,便带着她和裴砚秋一并前往九华台。
她们去得不早不晚,薛靖海虽未至,席上已三三两两坐了些人。
江绮英让裴砚秋将自己准备的寿礼交给了芙蓉殿管库房的女官,便有人来引着她坐到后妃们的坐席上。
席上除了早至的范修仪外,还有几位仍在掖庭待诏的美人,想是赵宁玉仍旧不肯放弃,还想将这些人引荐出来,继而尽快与现在几乎一枝独秀的江绮英分宠。
她们中大多数人从前在闺中时,就和江绮英有过几面之缘,原和崔真一般,对她的家世出身不屑一顾,有两三个同崔真要好的,也曾多次在背后耻笑于她。
可如今她的位分远在她们之上,崔真之死更是给她们敲了一记警钟,是以明面上见了她,她们也不敢太造次,赔着笑见了礼,就算是过了。
另一头薛蕴到得也早,江绮英才将落座,一抬头便瞧见他正垂眼静静坐在自己对面,隔着奢丽的舞池,傍晚的余晖和逐渐亮起的灯火在他天生净白的脸上忽明忽灭,与他系在颌颈间的那根朱红冠带和身上平淡低调的鸦清常服相衬,宛若一尊不苟言笑,目下无尘的神像。
江绮英不由多看了几眼,却被他猛地捕捉到视线,冷不丁抬起眼睑,径直看了过来,眼神锐利若鹰隼。
江绮英连忙心虚地移动瞳孔,假装不经意地到处乱看。
所幸下一刻坐在他上首的太子便转过头与他低声说了什么,他神色一变,便只顾着与之交谈,便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江绮英身上。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入席的人渐渐越来越多,只剩帝后和赵宁玉这个寿星尚未驾临。
直至身着一袭紫衣华服的赵宁玉伴着圣驾香环粉绕而来,众人行礼道贺之际,方听她道,原是皇后托病早早就推辞了不来,适才太子想来也是和薛蕴说起此事,方让他变了脸色。
不过皇后不来,倒也在江绮英意料之内,她与薛靖海夫妻情淡,与其来这种场合给他和赵宁玉的恩宠做陪衬,不如自行回避,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然唯一有望护着自己的皇后不在,虽有薛靖海的宠爱,但江绮英自知是不可能凭此就可以在赵宁玉的主场里来去自由的,赵宁玉倘若当真胡搅蛮缠起来,薛靖海碍于是她生辰,定然也不会轻易阻拦。
她便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随时预备着和赵宁玉交手过招。
众人对于皇后的缺席似乎也已习以为常,并无人有过多异议,薛靖海点头首肯之后,赵宁玉便宣布了开席。
席间无非就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江绮英随着众人敬了赵宁玉几轮酒,又单独和她说了几句应付的场面话,二人皆笑意盈盈,全无半分敌意,宴席将半,也暂且能算的上是相安无事。
魏曦待在江绮英身边亦安分守己。
就连赵家子弟起身给赵宁玉祝酒时,看着他们一家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样子,便是江绮英瞧着都觉得刺眼,魏曦却努力克制住了情绪,低着头一味强忍着不去发作,使得江绮英一直为她高悬不下的心,终于堪堪放了下来。
看来这十数载如一日的问道修行,也不是全然无用。
酒过三巡,江绮英薄醉下淡淡出着神,不想就在这时,坐在薛靖海身畔的赵宁玉却忽而挥退了舞池中正伴着丝竹管弦翩翩起舞的舞姬,整个九华台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知不觉被她吸引,听她笑呵呵地挽着薛靖海的胳膊道:
“陛下,光这么干巴巴地饮酒有什么趣儿?妾听闻洛阳人做宴,皆要行酒令,拆字、作诗、赌赛、歌舞,花样多得很,咱们初来乍到,都没正经宴饮过几回,今次难得有机会,咱们何尝不也试试,看看究竟有趣在哪里?”
薛靖海素来待人温和,她既喜欢,也不会拒绝:“今日你是寿星,你说了算。只不过……若是你自己个儿抽到了拆字作诗的签可莫恼,更不能耍赖。”
被丈夫当着众人的面如逗孩子般调笑,赵宁玉不觉也露出了几分娇羞的女儿情态:“陛下净会笑话我!”
帝妃情重恩深,数十载不变,也算佳话。
众妃或是面露艳羡,或是因嫉妒而生自怜,转念又为她口中所指的行酒令心生欢喜,只因这或许是她们这么久以来,终于能有机会薛靖海面前展露头角了。
江绮英却立时警觉起来,敏锐地意识到赵宁玉骤然出招,恐怕又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虽然她一直默不作声,尽量降低存在感,待她前面几位主动请缨的美人各自行了令,签筒还是很快就递到了她这个九嫔之首面前。
她在众目睽睽下硬着头皮一抽,却立时便中了一签:
“请江昭仪作《相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