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轻蔑之举,唯有宫外民间在打赏下九流的戏子乐人和路边的乞丐时方得一见,在宫中,就算是对着教坊司和清商署在籍的乐伎,也从未有人傲慢至此!
这般当着面的欺凌羞辱,薛靖海看不看得出来江绮英不知道,但那些土生土长的世家贵女却是一个个都已忍俊不禁。
新城公主和她母亲的脸上也不同程度地浮上得意之色,似乎已经在提前向她招摇地宣告,她们的大获全胜。
确实,如果薛靖海不能察觉到新城这是故意戏弄她,她主动闹起来,只会被她们母女反将一军,说她侍宠生娇,故意驳芙蓉殿的面子,罪犯大不敬。
而此时她若就此忍气吞声,在这个没有皇后回护的场合里,她接下来还不知要面对多么下不来台的羞辱。
但若薛靖海能意识到她们母女是故意的……
不,他一定是能的。
甚至从头到尾,他都一清二楚。
毕竟就连坐在一旁的薛蕴,观新城公主的一言一行,也都不赞同地拧起了双眉。
他身为皇帝,他们的家主,又怎会看不出来?
他之所以一直不曾阻止,无非是在他心里,一则确实不觉得让她当众弹曲是件多么难堪的事,一是她的地位尚且还无法和他最宝贝的小女儿相提并论。
纵然她是他近来捧在手心里的新妃,可对于这个看似儒雅宽和的男人来说,她也不过是一只能随意摆弄的宠物,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当成可以随意拿出来炫耀的玩具,和旁的那些已经失宠的姬妾仍旧没什么两样。
看清这些之后,江绮英并不气馁,也没空自怨自艾,她的头脑反而异常冷静。
“谢公主赏。”她再一次选择了恭敬谦顺地弯下腰,欣欣然接受了新城公主这别具意味的赏赐。
耳边这时已经开始有人窃笑出了声,魏曦和裴砚秋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为她的逆来顺受感到疑惑和不甘,看向她的眼神滚烫着恨铁不成钢的不忿。
江绮英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战战兢兢地捧起那一盘沉甸甸的金银,转身走出了舞池中央。
却并未朝着她本来的坐席走去,而是转身径直走进了清商署众乐伎占据的角落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和她们站在了一起。
赵宁玉当即诧异不已,险些接不住她的招:“江昭仪,你这是何意?”
谁料江绮英等的就是她主动开口来问,她旋即一脸平静地作答:“回夫人,妾方才献曲,一为贺夫人芳诞,二亦为一己私念,想着琵琶之技乃西域新传,于中原尚未传开,妾既先众人得授此技,当以推传新兴事物为己任,为我朝礼乐再兴出力,这些日子一得空,妾便会亲自撰写琵琶曲谱,传达教坊,一有机会也必将此技示于人前。
“今日既蒙公主以乐伎之礼相待,妾方醒悟,自己的所思所行是何等的上不得台面,使天家蒙羞,怎敢再以此微贱之身与诸位贵人同席共饮,唯有自行离去,方不至于玷污华堂。”
清商署众人最是清楚,她所言句句属实,早在回宫之后,她便悄悄在私底下做着这些事,并不是一时的信口开河。
一则是她自身本来的喜好,二来也是她早有预料,知道自己这些傍身的伎俩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把双刃剑,若不提前防范,迟早会成为对手攻伐她的利器。
赵宁玉母女今日玩的招数,实在正中她下怀。
“报君为国,从不只在朝堂沙场,怀才者不论高低,尽自己份内之力,奋斗于自己擅长的领域,既为忠君爱国之士,当为我等敬服。英英,你有此心,甚好,甚好。”
薛靖海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如何会看不出赵氏母女的心机,起初他原想着他的英英柔弱纯真,纵使被这么针对欺辱,恐怕一时也不能觉察。
纵然觉察,但凭她的痴心和安分,定然也不会闹起来,让他为难。
不曾想,这小妮子看似柔弱不能自理,却也能有此意志和风骨,实难不令他惊艳惊喜。
赵宁玉这时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意图,今日本是她的寿辰,她的主场。
适才请这丫头弹曲,已是兵行险招,差点让她反客为主,成了满场焦点,好不容易靠着女儿的胡闹扳回一城,她可万万不能再让她重新翻身。
她连忙就软下口吻,替女儿赔罪:
“幼薇年幼,初来乍到,不知礼数,一时冲撞了江昭仪,还请昭仪妹妹莫往心里去,快快坐回席上吃酒吧。”
谁知她们家这位公主殿下眼看下不来台的人即将变成自己,便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般,依旧由着脾气娇纵着驳斥她:“阿母!你听她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分明是故意装出来,想让我下不来台呢!歌舞奏乐,本就是那些乐伎优伶才做的,她要与她们为伍,就任她去呗,我看她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江绮英趁机软软拜倒,用最可怜的口气,浇最热的油:“妾惶恐,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妾受尽酷刑,全族无后而终!恳请陛下,夫人,公主殿下明鉴!”
同为女子,在座其实都看得出她在装腔作势,薛幼薇大概是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一时气得口不择言:
“你这贱人……”
席上除新帝和赵氏外,坐在最前的太子听到这个异母妹妹嘴里的词,心知这样只会让他们这个新兴皇族颜面扫地,立时拿起长兄的架子喝道“幼薇!江昭仪乃父皇嫔御,你我的庶母。你如今贵为一国公主,言行当为天下表率。不敬尊长,是为一错;轻贱臣民报国之心,是为二错。如此行径,岂是为君为女之道?还不即刻向父皇与昭仪娘子赔罪!”
可薛幼薇却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依旧盛气凌人:“薛灵均你闭嘴,你又不是我亲哥,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薛蕴见她无礼无到了太子面前,再也忍无可忍,开口斥责:“薛幼薇!太子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三哥!”
薛蕴凶起来自有一股子杀伐气,薛幼薇被他吼得委屈不已,眼泪瞬间堆满了眼眶。
薛见古最见不得亲妹的眼泪,醉意上头,不管不顾地加入这场混战:“薛明涯,我妹妹叫你一声三哥是她知书达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太子的名讳我们叫不得,她新城公主的闺名,又是任由你这一介鹰犬呼来喝去的吗?”
眼看着几个子女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还越说越不像话,全然不顾及自己现如今的皇室身份,薛靖海一时也有些恼火,口吻严厉起来:“都闭嘴!”
孩子们知道他的脾气,见父亲动怒,自然也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他则继续把严厉的目光压到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身上,“幼薇,你可还记得今日是你阿母的生辰?”
“我……”薛幼薇还想狡辩。
却被他毫不客气地冷声打断:“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