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息的小王八蛋,净会跟她窝里横!
薛蕴感官敏锐,两个人虽未对视,他却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不屑。
她今日可是在众人面前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三言两语就能把赵宁玉生的那个刁蛮女儿气得恼羞成怒,下不来台,却又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是那样冷静机敏,聪慧狡黠,纵使前路困难重重,她也有着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劈波斩浪,步步向前。
尤其是她抱着琵琶,坐在华殿中央时,满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她是那样的明亮耀眼,宛若星辰日月,让他一度生出不可自察的痴往,在她不断散发出来的光芒下,抑制不住地自惭形秽。
可她是他的敌人,他们之间的深仇大恨,注定有一天还是要走到你死我活的。
所以他不可以弱,不可以再像从前一样。
纵然他其实隐隐能察觉到,他刚才喝的酒似乎透着蹊跷,可他现在也再生不出旁的心思了,只一心想着他得先站直,站稳,从身边这群讨厌的、臭虫恶蠹一样的烂人之中挣脱,绝对不能再在她面前露出半点颓势!
“滚开!”
只见那玉面透红的长身美人猛地一挥手,长袖随着他精壮臂膀的力道猎借生风,离他最近的几个人本也酒醉,脚下虚浮无比,立时便被他掀翻在地,连带着身后其他醉鬼也都跟着倒下去好几个。
他终于有机会从这人群中拔腿离开,脚步踉踉跄跄,浑身摇摇晃晃地独自走下九华台。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吧。”
江绮英这时也休息得差不多了,能撑着案几自己慢慢站起来,说话间也已迈开脚步,朝着九华台外走去。
跟着她的裴砚秋和魏曦还是有些为她担心,纷纷伸手来扶,她却倔犟着一一推拒了,硬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出了九华台。
当时夜色清明,薛蕴就走在她身前不远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让她无知无觉间,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影尾,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向前。
他是习武之人,虽有醉意,脚步却快,待离了九华台的台阶,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已将她甩出去老远。
他不回头,江绮英也无意继续追赶。
偌大的洛阳宫城,他们是其中两叶最无根无基的飘萍,只要他们不说,谁也不会知晓他们曾经相识。
江绮英备自己感伤得莫名其妙,转过头却已到了要和他分道扬镳的岔口。
只要一转身,他要出宫门,她入后|庭。
不想就在这时,她却又忽然看到一道娇俏的身形从他们中间另一侧的角门里窜了出来,直奔着他追了过去。
江绮英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可鬼使神差间,还是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在拐角出的回廊里坐下来,又多歇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她听到宫道上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是宫人在边跑边喊:“弘农公落水了!弘农公落水了!”
虽说他们分头而走的岔口确实离近期重新修葺好的千鲤池不算远,但江绮英心中还是疑云密布,好端端的,他不是要出宫吗?怎么一转头又掉水里了?
他的酒量何时差成这样了?
这时除了赶着去相救的宫人卫兵纷纷朝着千鲤池的方向聚集过去,还有赵家那些前来赴宴的公子少爷也都半道听到了消息,邀约着要去看他笑话。
人群一拨接着一拨,江绮英便也悄然跟了上去,走在人群的最末端,身形全都藏进阴影里。
等她到时,薛蕴已经让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谁曾想江绮英隔着人群,却并未听到对他关切问候的声音,反而只听到了女人的哭泣声和一阵又一阵的咒骂和拳脚相向的动静。
“登徒子!混蛋!敢欺负我妹妹!本王今日就废了你!”
“薛蕴!那可是公主!是我们赵家和陛下唯一的公主!岂是你这种路边野狗都不如的畜生能染指的!王八蛋!给我打!打死他!”
“上上上!弄死他!帮公主出气!”
她听得出来,一开始高声咒骂的人正是陈王薛见古,随之应和的,也是刚才故意饶着薛蕴,说混蛋话嘲讽他的赵家子弟。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薛蕴也不解释,不知是懒得和他们说话,还是有其他缘故,只一位和一翁而上的赵家人扭打作了一团。
宫中的羽林郎想上前拉架,却又发觉眼前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贵重,绝对不自己能招惹得起的,是以一时也没了主意,手忙脚乱地凑在边上,只让势态变得更加不可开交。
薛蕴是武冠三军的开国肱骨,对付这群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当是绰绰有余,谁知偏生让他喝多了酒,身上有积满了冰冷的湖水,动作少不得迟缓许多,一时间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入下风。
“这群仗势欺人的小人!”魏曦在江绮英身侧,眼睁睁看着仇人在自己面前嚣张至此,已是气得咬牙切齿,几乎忍无可忍。
江绮英将他们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发紧,透过人群,她又瞧见了被侍女围簇着,连眼泪都掉不下来,却还在那里假惺惺哭泣的新城公主薛幼薇。
酒醉……
讥讽……
轻薄……
落水……
还有方才,冷不丁冒出来紧跟在薛蕴身后的那道身影。
在无名的愤怒下,江绮英的头脑异常清醒,很快便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都串联在了一起。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当是小看了赵宁玉生的这个女儿。
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听她微笑着回头轻声问魏曦:“想看赵家人倒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