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有一天,皇后忽然也在她面前露出阴暗的那一面,想要借她的手拿起刀,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这种道德秩序的崩塌,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像她这样纯粹简单的心性,一时半会儿定然难以接受。
江绮英其实很羡慕她。
但并不想成为她。
此时此刻,她的脑袋里已经转过了八百个念头,善恶是非,全在她的盘算之内。
她平静地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敛眸沉声:
“你的为难,我理解。抛开旁的不谈,皇后将你养成如今这般心性,定然待你真心,你知恩图报,对她唯命是从,这本就是天经地义。而你还肯念着我当时随手捞了你一把,我其实也很高兴,长这么大,你是我遇到的所有人里难得会愿意为我动摇,让我觉得我的付出是值得的人。”
说罢,她方才抬眸冲春江舒眉,嘴角带起一个喜不自胜的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期望和信任。
“皇后娘娘交代你的事,你只管听令行事便是,其他什么都不用考虑。”
“可是,你…我……”
春江被她的眼神包裹着,一颗心如沐春阳,一时不觉受宠若惊。
明明她之前对她态度那么差,明明她其实心知肚明,她就是长秋宫放进来监视她的眼线……
可她为何还能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江绮英却在她愣神的关头,又郑重地不了一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保全你,也保全我自己的。”
言至此,她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转过话锋:“哦对了,皇后娘娘待你是没得说,但有一样我觉得不对。她若当真对你母亲好,为何只是把她配给一个稍微得脸些的小厮,和同在奴籍的他再生下一个奴籍的你?”
春江彻底呆住了。
她印象里的江绮英就是个奸诈狡猾,满嘴谎话的坏女人。
她攀龙附凤,她爱慕虚荣,她待人虚伪得可怕,连对她那么好的皇后娘娘,她都可以说背叛就背叛,说爬龙床就爬龙床。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她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为她着想的话?
虽然说话里依旧夹杂着说不尽的功利,虽然说这种说法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却也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她心里最深处的疑问。
——皇后娘娘的好,是真的好吗?
阿婆奶大了她,却因为没拦住她与陛下私奔,一把年纪为吴家驱赶到了农庄,死的前一天还在地里劳作。
阿母为了照料有孕的她,主动追上敌军的车马,和她一起身陷囹圄,却到死都在贱籍,就连阿父也因战死沙场,而被陛下特许以军礼军籍下葬,她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益州吴家后山上的树林里。
这些她小的时候虽知晓,也一再懵懵懂懂地安慰自己,她当时也有苦衷,她也不想这样的……
可现在,她好像没办法再这么“说服”自己了。
“你这是作甚么?”
看着春江忽然朝着屋子里的灯火快步走去,又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油纸包裹,江绮英不觉一惊,起身就要去阻拦她。
春江却冷静异常,回头给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这是杜若给我的养血莲药粉,她让我加在你的药膳里,在你每次侍寝后让你服下,使你难以有孕。你说得对,皇后娘娘待我全家恩重,却还没重到要我帮她害人的地步。这些药我以后我都不会放了,这一次的药膳你也千万别喝。”
江绮英忍不住提醒她:“倘若被长秋宫知晓,你便是叛主了。”
春江却理直气壮地笑:“叛就叛吧,反正害人的事,我做不来。”
这下轮到江绮英呆住了。
等到次日终于有机会和魏曦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将事情跟她一说,连她也吃了一惊:
“这丫头也太头脑简单了,竟半点不怀疑你其实也在骗她,利用她?”
江绮英这时漫不经心道:“只有命好有福气的人才能活得这样简单,因为复杂的事都已经有人替她想好了。不过,也算她识时务,误打误撞地给自己选了条活路。”
魏曦是凌霄殿认识她时间最长的人,对她真正的脾气秉性也比其他人要了解一些。
听她这么说,却见她眼神飘飘忽忽,并未落在实处,便知她话里有几分真假,有何深意。
“……你想保她?”
江绮英道:“她今年十七了,明年找机会在朝中或是京畿周边靠谱的人家里挑一挑,让她销了宫籍嫁出去,下半生安生度日,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魏曦晓得她是被春江触动了,要不然她这般自私自利惯了的坏家伙,怎会说出这样为人打算的话?
于是没忍住嗔怪地白她一眼:“嘴硬。”
江绮英没理她,只自顾自做自己手里的事,两个相安无事地待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听见本来在外头办差事的小黄门火急火燎地跑回来通传:
“昭仪娘子,昭仪娘子,您母家夫人从宫外递来拜帖,着急着要见您呢!”
江绮英听说是江家来人,下意识地感到抵触和厌烦,口吻便不怎么好:“何事把她急成这样?”
“听说是西平侯府和新晋的安远侯赵家之间扯出人命官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