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墙角的更漏刻尺下沉几分,屋外夜幕降临,银月挂上枝头,屋里的人都开始有几分困倦了,这才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混乱嘈杂的人声。
很快,吵闹声越来越大,并且仿佛还随着人的脚步正在一点一点迫近长秋宫的主殿。
皇后本还在羊毛席子上撑头打着盹儿,被这动静吵得一度无法安睡,便忍不住睁开了眼:
“外面什么声音?”
谁知殿中除了两个年纪比较小的值夜宫女,再无其他任何一个人,原该守在她身边的江绮英这时也已不知踪影。
两个小丫头年轻,此时早已站在门边,透过门窗上朦胧的明纸向外张望,才将看清在外拉扯吵嚷的一众人里似乎有个熟悉的倨傲身影,那人却已经在刁奴的帮助下,砰的一声撞开了长秋宫主殿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听闻娘娘急病,妾特地前来探望。”赵宁玉一边趾高气昂地踏进长秋宫的正殿之中,一边带着戏谑的笑意环顾四周,扬声说话。
直到看到屏风后内殿里还半躺着的皇后,方才随意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远远行了个礼。
“娘娘可还好吗?可是老毛病又犯了?”
她的态度比平时还要轻狂无礼,看上去似乎是在为着什么事得意洋洋。
皇后不由地想起适才刚把江绮英叫来,要送她走的时候,她所说的话,当下有些后怕。
事情出在江赵江家身上,且始作俑者大概率就是他们姓赵的一家,他们又怎会在出了招后什么都不做,就干等着江绮英见招拆招呢?
这些天他们势必一直都在盯着凌霄殿的一切动向,从江家主母入宫,到后来江绮英向长秋宫求助,即便赵宁玉猜不到,她父兄、儿子还有赵家其他人也定能猜到江绮英会有所作为。
可他们又是如何如此精准地猜到,江绮英要出宫?
还能在陪着薛靖海用膳时抽身出来,跑到她的长秋宫里大闹的呢?
而且,江绮英这会儿又去了哪儿?
皇后心里正着急,却也恰恰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听赵宁玉又一次咄咄逼人地发问:
“不是说江昭仪应召来为皇后侍疾了吗,她人呢?”
还好值夜的小宫女机灵,立马就答了出来:“回夫人,昭仪娘子去给娘娘看着汤药罐子了,这会儿不在屋子里……”
赵宁玉漫不经心地抚着鬓角转身,却是半个字都不信:“是吗?可本宫怎么听说,咱们这位江昭仪压根就不在长秋宫,甚至都不在宫里了?”
小宫女不知内情,被她这样一逼,自是吓得双瞳一缩,脸色煞白,再也无法作答,只能转头求助地看着一直不发一言的皇后。
赵宁玉也注意到了皇后从头到尾都还没有说过话,但于她而言并不打紧。
只见她绕过屏风,再一次逼近皇后,一句一顿,慢条斯理地笑言:
“皇后娘娘,您包庇嫔妃私下出宫,欺君罔上,更有大不敬谋逆之嫌,如此重罪,您的后位、家族还要不要了?”
见她如此气势,定然是以为已经拿住了她和江绮英的把柄,想要借此机会,把她二人一网打尽。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左右她这个皇后从一开始被做得煎熬至极,若新帝当真就这么将她废去,对谁来说都是解脱。
至于江绮英,这样一个如花一般美丽却有着比任何男子都要强横坚韧的心的姑娘,就这么濒临灭顶,于谁而言,都实在可惜。
但眼下这般情势,纵然她对她的去向也不是那么确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那小宫女的话往下圆:
“英英是去替本宫瞧着药的火候了,你要寻她,本宫让人去叫她便是,哪里来这么多没头没脑的说辞?只不过你身为嫔妃,深夜不得召令就擅闯长秋宫,实在有违宫规大礼,现在出去,本宫便念你是初犯,暂不追究,再有下次,一并罚过!”
她的话夹杂着几分愠怒,俨然也是被赵宁玉这样欺压到头上气到了。
“哼!皇后娘娘自己以身试法,还要拿宫规律法来压我们吗?”
赵宁玉却毫不示弱,立刻就要启唇将她呛回去,幸而这时只听门外又传来一声太监尖锐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却不知来的是救星,还是屠夫。
“阿玉,你不是说去更衣了吗?怎么走到半道突然又来了皇后这里?皇后尚在病中,你这样贸然跑过来胡闹一通,实在太不尊重皇后了。”
薛靖海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进入长秋宫,所到之处,人皆恭恭敬敬,五体投地。
赵宁玉和皇后也不能免俗。
后者还记得自己尚装着病,额上防风的抹额未摘,从席上起身的动作也尤为缓慢,需要宫女和后头进来的罗荃殷切搀扶着,方才能够起身向薛靖海行礼。
“都起来吧。”看她这般艰难,薛靖海今夜又饮了酒,不免心肠发软,百感交集,径直走过去想要亲自扶她起来。
谁曾想不知是她不领情,还是当真没有发现,就这样轻轻巧巧、不露痕迹地避开了他难得伸出去一次的手,自行推至一侧。
薛靖海只得轻咳一声,收回了手,转过头看向赵宁玉,试图以此来掩饰他们之间的生疏和尴尬。
赵宁玉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便来回话:“回陛下,适才妾前脚刚刚出了式乾殿,便有人向妾秘密告发,此夜皇后欲助江昭仪私下出宫,回她江氏母族,如此内外不分,不仅有违宫规,还大有联络外臣,不敬谋逆之嫌。妾是担心娘娘在病中头脑发昏,一不小心就受了那不轨之人的蛊惑,才答应行此悖逆之事,所以才特地赶来提醒。”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清晰,像是打连珠炮似的头头是道,丝毫不见半分扯谎的痕迹,就连薛靖海也是越听脸色越变得捉摸不透,回过头不轻不重地盯着皇后。
“皇后对此作何解释?”
“妾是召了英英过来,英英此刻……”
皇后慢慢回答,却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另一道清丽婉转的声音及时岔了进来:
“夫人口中的不轨之人难道是在指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