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离去,主殿里又只剩下江绮英和皇后两个人时,皇后方才放松一笑,诶某看着她,眼神温和如慈母:
“人都已经走了,同我说说看吧,那告发之人可是你安排的?”
赢了这么漂亮的一局,江绮英也没能忍住不得意:“还是瞒不过娘娘。”
说话间,她的口吻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孩子向长辈撒娇的娇嗔,“妾以为,纵然有娘娘相助,离宫之后宫里少了一人终究是事实,难以确保万无一失。况且芙蓉殿虎视眈眈,与其被动让她抓到把柄,牵连娘娘,不如妾比她再多走一步,算她所能算的,叫她聪明反被聪明误。”
皇后恍然而悟,却也十分赞同她的做法:“赵宁玉其实不笨,年轻的时候,她跟着她父兄在建宁与陛下对阵,鬼点子多又初生牛犊不怕虎,连陛下都吃过她几次亏。却因从小受尽宠爱,性子也格外娇蛮跋扈了些,行事容易冲动,一得意便忘形,你出此招,她确实容易中计。”
说罢,她稍微停顿了下,方又道:
“陛下宽和仁义,很少对枕边人说重话,他今日丢下的那句好自为之份量可不轻。赵宁玉短时间内是不会在离开芙蓉殿了,你大可放心出去,别回来得太晚便是。”
江绮英笑着应是,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等到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时,才换衣裳,随着出宫采买的宫人一道混了出去。
难得出来一回,坐上来接应她的马车后,自洛阳街头穿过,听着街道两旁忙忙碌碌的人声,嗅着街角饼饵铺子里飘过来的面香,她居然有了一种奇特的不真实感。
加之劳心费神了整夜,这会儿子正是神思倦怠,遐想连篇的时候,竟让她又冷不丁回想起旧事。
那是小时候他们难得有机会能离开慈恩寺,随寺里的假僧人一道到城里买些酒肉,同时那些假僧人原也是想找个机会,把当时装病扮丑的她推到哪家倒霉蛋儿的车轱辘底下,用她一条胳膊或者干脆是一条命,换一顿更好的下酒菜。
偏她机灵,始终心有防备,这才没让他们有机会得手。只不过这样一来,她也顺理成章地受了罚,在城里跟着他们走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后来还是薛蕴看她实在饿得头晕眼花,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一睡不起,这才壮起胆子从路边的饼饵铺子里偷来一块夹肉馅的热饼,全部给她一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而他却也因此被追出来的饼饵铺老板提着棍子一顿好打,手臂和小腿上全是几天都散不掉的淤青,好几次夜里疼得睡不着,在她身边哼哼唧唧,跟个小狗儿似的可怜。
江绮英不禁感慨,他这一天到晚怎么都在受伤。
小时候因为吃不饱、打不过老是受伤就算了,怎么长大了还是这么窝囊?
也不知前段时间他被赵家那群酒囊饭袋打出来的伤,真的好全了吗?
“娘子,前头就是西平侯府了。”
为她赶车的车夫这时冷不丁出了声。
江绮英连忙回过神,“改道,不去那里。”
“那是去……”
“去弘农公的宅子。”她如是道。
“是。”
所幸这车夫是裴砚秋为她安排的,嘴严话少,虽然起初她说要去江家,这会儿又忽然改口要去弘农公府,他也没有多问,老老实实地把她拉到了铜驼街另一处大宅的后门。
等江绮英下了马车,自行上去叩门时,他也只是沉默地把马儿栓到了不起眼的角落,自己坐到车上打起了盹儿。
如此乖觉着实叫人心里安然,江绮英便只消顾着自己,去到弘农公府的后门上,将一卷佛经和一串铜板递到了门前的护院手里:
“劳烦小兄弟将这一卷佛经交给你们郡公爷,就跟他说是故人来访。”
那护院拿了钱财,办事自然利落,不出半刻钟,便跑了回来,却是面如土色:
“郡公爷说了,不见,让兄台您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为了行走方便,江绮英出宫后特意在车里换了男装。
而在他门前吃闭门羹这件事,也并不令她意外,她的脸上也并未露出多余的神情。
偏生这时,她的身后又冷不防地冒出一道玩世不恭的笑音:
“一卷佛经就想要明涯出来见人,这年头坑蒙拐骗者异想天开的能力真是渐长。”
她回头,却见来人着禅衣,抱拂尘,正是那夜千鲤池边,跟在太子身侧,笑起来像狐狸披人皮的古怪书生。
“原来当真是故人。”那人也是慧眼如炬,一眼便认出江绮英,向她礼貌地拱手,“在下裴奉,字献之,之前赵夫人寿宴,在下和兄台是见过的,家姊砚秋如今也在兄台那里当差,不知近来可好?”
江绮英听说他姓裴,不免又惊又喜,连忙也冲他颔首:“原来裴先生同裴姐姐有亲啊,既然如此,咱们也算是自家亲戚了,日后要常来常往才是。”
他倒也谦逊热情:“不敢当不敢当。娘子既然是来找明涯的,想是为了江家的事吧?正好在下也要寻他,但要娘子不嫌,在下可斗胆为您引荐,带您进去。”
“无妨,他过一会儿自会让我进去的。”江绮英却十分从容笃定。
“哦?”裴奉的好奇心这就被她吊了起来。
谁曾想不多时,果然又有一个年岁不小、衣着稍显富贵的老人家从府里满头大汗地小跑出来,对着刚才替江绮英跑腿儿通报的小护院抬手就是一下:“你这猢狲儿,平日里就知道躲懒,这次倒晓得卖乖了,小老儿在后头骑马撵都撵不上你!差点误了郎主的事儿!”
骂完自家人,又立马缩着脖子,拉着人来向江绮英赔礼:
“这位小爷,真是不好意思,适才是咱们郎主同这小子随口玩笑,没想到碰上个直肠子,竟傻愣愣地信了,郎主已让人备了茶水迎客,还请小爷莫要计较适才底下人的失礼,小老儿会亲自为您引路。”
江绮英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朝着裴奉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你看如何”的狡黠表情。
“有劳老先生了,不过你家主子脾气怪,一会儿一个主意的,小哥儿定然也没听错,还请老先生莫要苛责他。来,接着,去买些饮子解解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