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玉和皇后站在城楼一角,紧贴着没有围栏的垛口,薛靖海站在离她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江绮英和薛蕴就躲在楼梯的半道上,身体紧贴着墙壁,却也刚好能看到城楼上的全景,又不会被发现。
江绮英屏着呼吸,探头偷偷望出去,看见薛靖海站在赵宁玉面前,面色温和,姿态放得很低。
"阿玉,朕来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朕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赵宁玉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最后却只是含泪冷冷一笑:"为了她,陛下还真是龙潭虎穴都愿意闯。"
皇后被堵着嘴,脸色青白,闻言闭了一下眼睛,像是那句话比脖子上的刀刃还要让她难受。
薛靖海试探着向前又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阿玉,朕不是这个意思。"
"您是不是,这么多年,真心假意我早就已经看不清了。"
赵宁玉看都不看他眼,只仰起头让还没来得及从眼眶里滑出来的眼泪倒流回去,,"只是临到头,却不想到了死还蒙昧无知,傻傻地相信陛下想要我相信的。"
薛靖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宁玉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定睛看向他:"陛下应该还记得,我父亲从前身边有个擅长制毒的能人异士。他曾在死前将穷其毕生所能炼成的至毒献予我父。父亲后来便把这毒当作嫁妆,放进我的嫁妆箱子里,告诉我,若陛下有朝一日负我,可以此毒了结陛下性命。"
风在城楼上呜呜咽咽,赵宁玉的声音被风送过来,说不出的凄冷:"我当时自信满满,不以为然,从未觉得陛下会让我有用上这毒的一天。好在过去那么多年,陛下也一直没有让我的自信成为笑话。我很感激陛下,感激我的夫君。所以到现在,哪怕您已经害我家破人亡,我也舍不得将这毒用在你身上。"
薛靖海的面色变了几变,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和恰到好处的愧疚:"阿玉,朕和你曾有偕老之誓,朕怎会负你?"
赵宁玉顿首,嘴角的笑意却凉薄得很:"是啊,陛下曾和阿玉约定好了,相依相偎,白首不离。可陛下,不也和皇后有过同样的誓言吗?"
她的目光往身侧扫了一下,落在被堵着嘴的皇后身上。
皇后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薛靖海,只是强忍着头风发作的痛苦,低垂双目,仿佛这场对话与她无关。
赵宁玉收回目光,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嘲弄的轻快:"其实有便有吧,我也不在乎。毕竟人生到头,谁能和谁白首相依,全都各凭本事。我不觉得我会输,特别是输给一个样样都不如我的女人。"
皇后用力闭上眼,无力反驳。
赵宁玉的目光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薛靖海,看到他偷偷望向皇后的关切眼神,冷意漫上心头:"可现如今,我和输有什么分别?"
"阿玉……"
赵宁玉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往下说:"陛下还想说什么?是想说我没输?说我和皇后娘娘无谓输赢?说谁都是你最重要的人?"
薛靖海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到近乎可怜的语气:"不,阿玉,你在我心里自然是头等重要的。"
但连角落里的江绮英个薛蕴都听得出,他说的是再明显不过的假话。
赵宁玉自然也不会就这么傻傻地相信:"皇后娘娘,你也听到了吧?你信吗?"
皇后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看着赵宁玉,目光里全是怜悯。
赵宁玉被她的眼神刺到,恨恨扭过头,反手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托于掌心之上:
"咱们俩现在都已经服下了我父亲留给我的毒,一人一颗。半个时辰后发作,发作后必死无疑。唯有在这之前服下解药,才能活命。但麻烦的是,解药在我入京途中,一个不小心弄丢了大半。如今只剩下这一颗,也只够救我们一个人了。"
她拉着皇后弯腰,把药瓶轻轻放倒在地上,轻轻一推,让药瓶滴溜溜滚到薛靖海脚边。
"你觉得,陛下在你我之间会选择救谁?"
薛靖海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终于是压不住的又急又怒:"阿玉!你怎能如此任性妄为!"
赵宁玉没有理会,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只药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薛靖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秋风一阵一阵,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江绮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身上来回游移,不禁下意识抓紧了薛蕴的手,紧张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神奇的是她这般骤然的亲近,薛蕴竟然并没有躲,而他扬起的下颌线紧绷如弓弦,不知是也在为楼上的局势焦灼,还是另有缘故。
过了很久,楼上薛靖海终于开口:"阿玉,别让朕为难。即使朕救了你,你谋害皇后之事已成定局。朕若不处置你,如何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赵宁玉听罢,她眸子里最后一簇光,好似被一阵风吹过的烛火,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看来陛下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说着,转过头,目光落在皇后脸上。
那目光里翻涌着怨毒、不甘、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刀刃往皇后的颈侧又逼近了几分。
"不不……阿玉,你听朕说,听朕说……"薛靖海向前冲了两步,声音急促而慌乱。
眼看他们已经没得谈了,江绮英当机立断,发出一声故意的轻咳。
赵宁玉瞬间便似被踩中了尾巴的狸奴,警觉回身:"谁在那儿!"
她本能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了半步,持刀的手不自觉地偏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刹那,薛蕴亦抓住时机,一踢墙壁,翻身上楼,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左手扣住赵宁玉持刀的手腕,右手发力一拧。
短刀应声落地,在砖石上弹了两下,滑出去老远。
赵宁玉吃痛,手指松开,皇后踉跄着往前扑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薛靖海也快步上前接住朝他跌过来的皇后,同时几乎是抢也似的将地上的解药一把抄起,咬下塞子,捏着皇后的下巴将那粒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彦君……彦君?"
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在抖,"你没事吧?"
皇后被他抱在怀里,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药末。
她抬起眼,看着薛靖海那张布满焦急的脸,像是隔着很多年的光阴终于又看见了当初那个会为她着急的少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浅的暖意:"靖哥,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薛靖海将她紧紧搂住,脸埋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终于失而复得的孩子。
皇后有些怔愣,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在他怀中默默流下眼泪,用力回抱住自己的丈夫。
他夫妻二人时隔多年再次毫无顾忌地紧紧相拥,没有刻骨铭心的情人誓言,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荒废过往的悔意。
在那一刻,于他们而言,别说旁人了,就是这天地也都不能入得了彼此的眼。
一旁的赵宁玉被深深刺激着,整个人瘫软下去。
她终于还是得到了答案,虽然说这个答案其实她早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可人就是这样啊,非要亲眼瞧见,亲自痛一遍,才能够明白一切努力皆是徒劳,才会愿意彻底的死心。
她看着自己身上织银绣彩的宫装,上面的缠枝花样儿是她特意挑选,按照她和薛靖海大婚时,她所着婚服上的花样,一模一样复刻出来的。
她还记得大婚时,他曾夸过这花样的繁复秀丽,也赞过她的绝世容光。
所以哪怕时光不再,他们也从边南来了洛阳,她也想要他永远记住当时的他们,当时的自己。
可一直到现在,他这般心细如发的人,却始终没有发现她藏在这件裙裳里的巧思。
可吴彦君咳一声,他就知道吩咐人,给她煮梨汤。
吴彦君笑一笑,他就能看出她喜欢哪枝花,哪匹布。
他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吴彦君。
而她赵宁玉,不过就是他手里的一枚稳住她父亲的棋子,平日里逢场作戏,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随时可以抛诸脑后。
这场由她一人强求而来的姻缘,终究活成还是个自作自受的大笑话。
想到这里,她的心早已成灰。
此时日光正好,她忽而听见远方传来父亲的声音,“小玉儿,回家了。”
她不禁站了起来,挣脱开薛蕴的手,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脚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