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含笑点头：“英英说话一向中听。”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在江绮英对面落座，似乎还有话要跟她说。

只是江绮英如今对她早已无话可说。

“不过，妾还有个不情之请，”

江绮英垂着眼不去看她，声音不咸不淡，尽显疏离之意，“还望娘娘莫再唤妾英英了。这小字从来只有妾的家人叫起来才顺耳，被娘娘这般唤着，妾惶恐不安。”

皇后的笑意淡了一瞬，回眸看她一眼，柔和如初：“昭仪妹妹定要与本宫如此生分么？”

“生不生分，从不只在妾。”江绮英抬起眼，目光平静淡然，“娘娘既无诚心相待的打算，妾又何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她的疏远和戒备几乎已经完全写在了脸上，可皇后却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子意味不明的温软：“春江的事本宫听说了，也很感激你为她做的一切。”

听到春江二字，江绮英真恨不得立刻从坐席上弹起来，拂袖而去。

然而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这么做，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

“呵呵，”那笑意就浮在她的唇角，并不见恼怒，只余淡淡的讽刺：“娘娘是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激怒妾的么？”

“本宫并无此意。”皇后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从容，“只是春江到底曾是本宫娘家的家生奴婢，她的身后事却由昭仪妹妹代劳，本宫心中有愧。不过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绮英的脸上却是冷冰冰，凉丝丝的：“倘若昭仪妹妹当初乖乖听话，真心敬重本宫与太子，春江又何至于为此丧命？妹妹，本宫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

话到此处，江绮英隐隐察觉到她其实一直在跟自己说些没什么价值的废话，不由地警惕起来：“娘娘，您有话不妨直说。留妾在此，究竟意欲何为？”

“本宫……”

谁曾想就在这时，皇后刚要开口，亭外忽然传来杜若的一声厉喝。

“好大胆的小贼！滚出来！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做什么呢！来人！”

江绮英和皇后皆循声望去，只见杜若自然带着几个宫人从她们所在的亭阁外，最近的一簇牡丹花丛后拖出一个中年太监。

那人生的确实有些贼眉鼠眼，上不得台面，一被推搡，手里攥着的笔墨卷帛顷刻散了一地，其中更有一张半成的画像在风里翻了个面，在众目睽睽之下铺就开来。

凑过来人群中登时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呼。

只因那画像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适才坐在亭阁里打盹儿的江绮英。

而看不出来这厮竟也有些道行，寥寥几笔，便把江绮英的柔媚尽收笔下，又在她的衣着和姿态上做了些暧昧处理，让画面看上去旖旎娇艳，春光照人。

在场大多都是女子，大多看了一眼就有些尴尬，尤其是那几位领着郡主和女公子的奶娘，赶忙就把孩子藏到了身后。

半夏气得咬牙切齿，赶忙便走上前把那画帛撕裂成两半，又丢在地上愤愤踩了几脚，指着那登徒子破口大骂：“谁让你画的！什么东西，也敢这样糟蹋我们昭仪？！王八蛋！不要脸！”

那中年太监被摁在地上，此时已经吓得抖若筛糠，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带着哭腔：“回皇后娘娘……是、是有人给了奴婢一笔画资，让奴婢画昭仪娘子的画像，说画好了送到宫外去……别的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谁给你的画资？”皇后拦在江绮英身前，蹙眉质问，看似是在保护她，实际上却是在无形中让她更加难堪。

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江东……项…项司马的人……”

江绮英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背后之人的用心。

她的心沉了又沉，整个背脊都似有冷蛇在不断游移。

虽说项家兄弟或许对她早有耳闻，但她身为后宫女子，定然不会引起他们过多的注意。

是以当时项准虽话中带刺，直逼她而来，却也不过是喝多了酒又输了剑招之后，年轻人那点自尊心受不了挫折，便只能无理取闹。

不料就是此人的无心插柳，反倒让皇后看到了机会，是以从那时起，她就做好了要把江绮英推出来，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慢慢宰割的准备。

要知道大多时候，女子的美貌就是杀人的尖刀，能指向别人，也能指向自己。

江绮英身困于这个处处都写满了对女子的规训的牢笼里，她不禁抬眸看向皇后的脑后，只觉得人真的很悲哀。

但收拾好心情，她还是得活下去。

只见她忽而从皇后的身后绕了出去，闲庭信步地走到半夏身边，主动弯腰捡起了地上裂成两半的画作，细细端详了一遍。

方故作挑剔地轻笑：“画工虽好，却还是有些不像，不知会否是离得太远，看不清之故？”

说话间，她又抬头看向皇后，笑得一脸明媚坦荡，“皇后娘娘，既然有人要画，不若就叫妾站在这里，再让他照着妾的样子重新好好画过，毕竟妾本是大齐的昭仪，若让画工粗糙的画流入民间，让天下百姓误会陛下的品味，伤的可就是陛下的颜面了。”

皇后脸色一沉，听出了她这是在拿皇室宗亲的颜面要挟自己。

却也只能强忍着，努力维持着她的温和从容：“昭仪妹妹，本宫知道你生气，但这种时候还是要谨言慎行些，免得叫人误会。”

江绮英也知道自己这么说、这么做，实在有违自己从前努力营造的温顺谦让之形象，但这种事，与其解释、否认、惊慌失措，不如坦坦荡荡地站在日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不在乎。

她越是不在乎，那些流言便越像是无稽之谈，对她的影响就越小。

但对皇后来说，眼下要紧的内眷都在，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纵然被她反制威胁，却也可以见好就收。

“把这逾矩的登徒浪子拖下去，即刻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