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她的话江绮英只认同一半,但也大差不差,便不再做过多的解释,将她擦拭好的琵琶接过来,抱在怀里拨了几下,想趁着这段时日大把的空闲,把那几支没抄录的大曲也摸索出来。
然而这时,阿青却从门外快步进来,脸跑得通红,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发飘:“娘子,娘子,出事了!江舍人适才递信儿进来,半个月前丹阳司马项凛携厚礼往建康,也就是您母族江家的祖宅走了一趟,说是要为他弟弟求娶一位江家女郎!”
江绮英听罢倍感诧异,眉心跳了又跳,忍不住往下问:“那他们答应了吗?”
阿青咽了口唾沫:“听说……您族里的亲戚看聘礼丰厚,已经口头上应承下来了……”
江绮英抱着琵琶的手指骤然收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窗外适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闪电划破天空,把殿里殿外照得一片惨白。
半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裴砚秋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人怎的如此糊涂?他们难道不知道您和西平侯如今在洛阳是什么处境吗?”
江绮英这时半边身子的血都凉了下来。
狂乱的雨点击打着窗纸,噼里啪啦,每一下都又重又沉,让她忍不住想起,曾经在江家学艺时,挨的手板子和藤条。
而今江氏虽在洛阳封爵立府,但根基其实还在建康,而建康紧邻江东,中间只隔着一道江水。
祖宅上住着几房宗亲,从前仰仗西平侯府在朝中的虚名,现在又来依靠江绮英在后宫的宠爱,在当地也算是呼风唤雨,颇有名望。
谁曾想这群人竟比东都城里的还要酒囊饭袋,还要愚蠢短视,竟是一点都看不出项凛求亲,求的是江家女,这桩婚事一旦做成,落在朝廷眼里,就是江家与江东暗中结盟,妄图谋逆!
再加上江绮英又与项氏兄弟传出过那样的流言,这些事桩桩件件缠绕在一起,逐渐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杂线,无论怎么梳理,都是死结。
虽不知那姓项的到底抽得哪门子疯,又在打什么主意,可现如今江东的狼子野心可谓路人皆知,和他们牵扯上关系,尤其还是结亲联姻,落在朝廷眼中,无异于谋逆。
就算现在发作不得,但只要薛靖海上了心,难保江家不会步赵氏的后尘。
偏建康那几房人还以为项家求亲是天降好事,他们压根就不会想到,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根绞索,绞的是江绮英的脖子,也是整个江氏的前程和未来。
不…有可能他们确实也想到了,是看到西平侯府和江绮英在东都逐渐失势,便想见风使舵,弃车保帅?
更加蠢毒!
江绮英有的时候真是恨,恨这赘在她名前多余的江字!
从前的她只是想要一个跳板,却不曾想,他们也会成为日后最累赘的累赘,每每遇事,帮不了什么忙就算了,还屡屡扯她的后腿,把她往死路上送!
同时,她又气得想笑,皇后自己可能都想不到吧?
原本一个与江东外臣疑似有染的宠妃,已然足以让薛靖海的贤君之名蒙尘,让江氏一族背上“通敌”的嫌疑。
她大可在此收手,静静等待薛靖海用他的疑心,为江绮英宣判死刑。
谁曾想,居然还会有人从江绮英的背后冒出来,帮她再狠狠地补上一刀。
不仅加快了她的死局,更是一步就把她将至万劫不复!
一想到这些,江绮英少有的气到手腕都在轻轻发颤,好半天才把自己从这种不受控的情绪里拉扯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半点变小的趋势都没有。
江绮英不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小半碗花生酪上。
少时初至江家,她尚不知自己需要忌口花生,曾不小心误食,所幸从前见过薛蕴吃过绿豆汤后过敏的症状,让她留了个心眼儿,这才不曾酿成大祸。
此后她便一直谨记,从不沾染半点。
凌霄殿的人对此心里也都有数,日常为她准备吃食的时候,都会格外留意,绝不让一粒花生进到她的饮食里。
然而这些天,她却让阿青偷偷弄来了许多花生,制成茶余饭后的点心,每日都在她桌案前摆上一份。
前几日她倒还一口未动,怎么端进来,就怎么端出去倒干净。
但今天她却主动端起了小碗,仰起脖子,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娘子!”
半夏不由惊呼出声,半伸着手,想要上前阻止。
却为时已晚,江绮英已经放下了碗,正拿着手帕轻轻擦了擦沾了残渍的嘴角。
“无妨,小半碗而已,应该不至于要命。”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让这些东西派上用场。
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裴姐姐,待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你便替我去请个奉御女医来吧。”
裴砚秋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其实在她提出需要花生的时候,她也隐隐猜到了点她的想法,然则她也同样不希望,她会用到这个法子。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低声应承下来。
吩咐了她,江绮英又让半夏去把碗洗了,再命阿青将剩下的花生全都处理干净,绝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等他们都听从吩咐各自忙活,江绮英便安然躺回床榻上,轻轻闭上眼睛,冷静从容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
“回皇后娘娘,昭仪近来身体不适,身上和脸上起了不少红疹,不宜见人,这些日子不能来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