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敲开一家人的门，林瑶当先一步上去跟主人家打招呼，将自己一行人的难处说了又说，那中年男人才极其勉强地同意让他们住进来，但只能腾出两间屋子，晚饭就只有甘薯和小米粥。

那小米粥清淡得可怜，几乎就是一碗清水而已。

林瑶端着搪瓷碗，碗壁很薄，手掌很快就烫得发红，但仍旧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一望无垠的黄沙默然出神。

小西洲一带比灵煌洲要贫瘠许多，几乎没有绿洲，饶是如此还有沙匪们拦路抢劫，这一路过来，家家户户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大人小孩都衣衫褴褛，看着别人的目光呆滞又空洞。

“人之初，性本善……”

一个声音打断了林瑶的思绪，她回过神放下手中的粥碗，循着声音出了柴房，暮色渐合，院子里有口水井，女主人正在弯着腰搓洗衣服，一个小女孩就蹲在旁边，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只细小的胳膊，面前也放着一只小盆，一边洗衣服一边嘴里念叨着三字经。

林瑶走到了近前，先是向女主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半蹲下身看向那小女孩，微微噙笑道：“你几岁了？”

小女孩抬起了脸，怯生生地回答：“十三了……”

借着正屋里透出来的昏暗灯光，林瑶看了看小女孩的长相，眼睛又大又黑，相比同龄的孩子过分消瘦，看着倒像八九岁的。

于是又笑问道：“你喜欢读书啊？”

女主人笑着摇摇头：“她不过就是嘴里乱哼哼两句，咱们哪里请得起先生啊。”

林瑶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了，轻叹一声站了起来，转身刚走出两步，那小女孩又重新埋头洗着衣服，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三字经的开篇几句。

尹飘飘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向着墙壁，身下的稻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师姐，你还不睡吗？”

柴房另一角坐着林瑶，她屈膝靠着墙壁，左手掐着光明诀，右手则凝妙笔生花诀，在一条披帛上镌绣文字，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墨香流淌，花中藏字，字中嵌花，从百家姓写到三字经，从弟子规写到千字文……待到天亮，十尺素纱上墨花点点，再也插不进去一个字了。

小女孩醒得很早，端着笨重的木盆出来打水，林瑶推开房门走到她身边，半蹲下身子微笑道：“昨天你背的那个三字经，可以再给姐姐背一遍吗？”

小女孩有些胆怯，放下了手中的木盆，双手揪着自己破旧的衣襟，那短衫上打满了补丁……她好久都没有说话，林瑶不禁有些泄气，看来这孩子怕生得很，如此倒不好办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人之初……”

喜悦的笑容浮上林瑶的眼角眉梢，她重新半蹲下来，轻轻按住小女孩的胳膊，循循善诱道：“背得真好，那下面是什么？”

小女孩受到了鼓舞，大眼睛里浮现一抹亮光，如天边晨曦初绽，握紧了两只无处安放的小拳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剩下的，妞妞不知道了……”

以前听师父说过，贫苦人家的孩子起名都很随便，女孩就叫什么花花草草，要不就是妞妞妮妮的，男孩就是狗剩铁蛋的……这样比较好养活，又跟她开玩笑道，早知道你这般磨人，不如给你起名叫傻妞好了，气得林瑶偷偷在他朝服背后画了一只乌龟才算完。

林瑶眸光微动，思念竟有如潮水般汹涌，当初一气之下扔了传音玉符，如今，他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呢？还是也像自己这般，思念如狂？

轻轻抚摸着小女孩枯黄的发梢，此时此刻，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尹星灯，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就是当初的她，心下无限爱怜，柔声道：“姐姐正好会后面的，妞妞要学吗？”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前白衣如雪的大姐姐在她眼里就仿佛神话故事里的仙女，她几次三番偷眼打量她，却不敢跟她说话，现在仙女姐姐居然要教自己读书。

小女孩仿佛做梦一般，用力点了点头，仙女姐姐就拉着她的手，那只手是那么白皙柔软，晨风吹过，空中飘散着玄妙神秘的香气，闻起来很舒服。

金色的太阳跃出地平线，浩瀚的大漠覆盖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地上写满了字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那片黄沙浅浅的戈壁滩上，晨风拂动她们的衣角，阳光为她们渡上一层金色，仿佛两尊灿然生辉的神像。

林瑶抬手摸摸小女孩的头：“你学得很快，”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一群人正在翘首以盼，不时向她这边看过来，林瑶从袖中摸出那叠写满了字的披帛交给小女孩，女孩捧过那洁白如雪的纱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又清晰隽秀的字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连忙往回推：“不不不，神仙姐姐，妞妞不能要这个！”

林瑶重新将东西放进她怀里，按着她的肩头神色肃然道：“你看，起风了，地上的字迹很快就会不见了，我希望你能收下它，以后若有机会，你长大了可以来灵煌洲玄都找我，姐姐再教你更神奇的东西。”

阳光照亮了小女孩的脸，她的面容显得那么神圣，黑漆漆的眸子闪烁着微光，伸出了瘦小的右手，极其认真地道：“那我们拉钩，等我长大了，一定去找你！”

林瑶亦伸出了手，白皙如玉的小指勾住了小女孩黧黑枯瘦的小指，含笑听着她认真地许下诺言，眼眶越来越湿润了，她站了起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温声道：“以后你不叫妞妞了，叫朝颜。”

小女孩欢呼雀跃着，为获得了新名字而欣喜若狂，忽然又拉住了林瑶的手，仰着头大眼睛闪烁着：“姐姐，你是不是仙女啊？爹爹说，仙女会下凡嫁给最勤劳善良的人，是不是这样啊？”

林瑶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而后极其认真地俯下身对小女孩说道：“你要记住了，仙人会眷顾那些即使身处荒芜也要倔强生长的花草，你在我眼里就是这样一朵小花。”

江旭东看见林瑶款步走过来连忙招手：“大师姐，你跟那小丫头说什么呢？怎么聊了这么久。”

“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刚走了没多久，小女孩捧着那披帛回到家中，兴奋地对自己的母亲讲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女人将那上好的丝绸接过来，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光滑如水的料子……

等小女孩午睡醒来，看见母亲坐在饭桌前忙碌着，缝缝补补，动作麻利，地上散着许多零碎的布料，黑白相间，如同一片片雪花飞絮，显然是小得不能再利用了才被丢在地上的。

饭桌上多了一件新衣服，比小女孩的身体略小，而且还是男式的褂子，母亲十分心灵手巧，用边边角角的碎布料拼拼凑凑，又缝了两双新袜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