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中,隐隐能听到寺庙里传出一阵阵嘈杂之声,似乎有许多人都聚集在这里,林瑶心里大惊,之前那些沮丧懊恼的烦闷消失地无影无踪,疾步奔进山门,只见大雄宝殿前聚集了好多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甚至是用担架抬着来的,伤者裹在湿漉漉的毛毯下,脸色青灰仿佛一具僵尸,女人手里抱着哇哇大哭、散发着强烈臭气的孩子,狂风拂过他们身上裹着的毛毯,裸露在外的手脚、小腿有如被滚水大面积烫伤过一般,根本没有一丁点皮肤,暴露在外的是暗红或鲜红的血肉,还有粘连在上面的肮脏的毛絮,白一片黄一片的脓水……
他们全都排着队,有序地接过上一个人递过来的匕首,谨慎地、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双手举起锃亮的匕首,然后重重捅在一个跏趺而坐的老和尚身上。
林瑶看到这一幕脸上颜色更改,当即怒喝一声冲了上去,掌中灵力暴起震开了围堵在老和尚面前有如苍蝇般的人群,她觉得自己又陷入噩梦中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场景,不是只有自己的噩梦里才会有吗?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呢?
但现实就是如此荒诞。那群长期忍受病痛的凡人早已经不顾一切了,为了彻底摆脱这可怕的腐烂之症,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一个个有如咆哮的野兽,也有如从地下阴暗洞窟里钻出来的老鼠,林瑶被他们死死围住了,一双双愤怒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仇恨瞪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成碎片。
男人为了先行下手相互扭打着,怒骂着,女人则是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
“求求你们了,好心的老爷们,我家孩子就要不行了,把匕首给我好不好,求你们了……”
襁褓从孩子身上滑落下来,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赤红一片没有皮肤的后背上,孩子紧紧闭着双眼扯着嗓子在母亲怀里哭,一刻也不停歇,两只小拳头死死攥着。
林瑶眼看着那个孩子就快咽气了,急得口干舌燥,在乱哄哄的人群和嘈杂的雨声里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用力挥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很快又有新的人墙围堵上来,始终将她与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阻挡在咫尺之遥,她拼命嘶喊着,明明嗓子都喊哑了,也不知道那个母亲有没有听见,或许听见了只是不想理会,她没有抱着孩子去避雨,也没有拉起孩子身上的毛毯,只是不停地朝那些粗壮蛮狠的男人哀求着,无比地虔诚,无比地温驯,仿佛那些自私贪婪的男人真的会大发慈悲救救她可怜的孩子。
可是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啊,他们忙着从别人手里抢过匕首,面目狰狞地捅在无声无息的老和尚身上,有的人为了保险起见还要多补上几刀,然后他就被其他愤怒伤痛的人嘶吼着拳打脚踢,因为那老和尚已经快变成一滩肉泥了,很快就没有地方能下刀了。
满地的泥浆、鲜血,混合成一堆令人作呕的东西,哭喊声、粗俗不堪的咒骂声,在死亡与厄运降临时,人就不再是人了,他们变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凶残野兽,听说猫在饥饿难耐实在找不到食物时,会吃掉自己的幼崽,有时候这弱肉强食、唯我至尊的生存法则放在任何一种生物身上都是相宜的。
林瑶终于爬到了那个畏畏缩缩的妇人面前,抢过她怀里的孩子,只见孩子已经冻得浑身发青,嘴唇变成了紫黑色,他早就不哭了,两只露在外面的细小胳膊还保持着向上举起的姿势,浑身僵硬有如一段木头……
“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妇人颤抖着伸手来抢。
林瑶有心一巴掌将她扇翻在地,但看着她那老鼠般觳觫的目光,苍白枯瘦的面容,忽然任何悲愤的心思也没有了,将孩子还给了她,缓缓从泥泞脏污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呆立半晌木木地转过身,看向了地上那摊肉泥,变成了这般模样大概不会再感到痛了。
“好了!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那中年男人撕扯掉自己的上衣,展示了一下自己已经愈合的疮伤。
其他人也是欢呼雀跃,如获新生,激动地眼泪横流。
“仙姑说的没错!果然是这伽音寺的邪僧害了我们!呸,早知道老子多捅他几刀了,刚才居然还有点于心不忍呢!”
“二小子,你还愣着干啥?快去啊!想烂死是不是?”
那个赤着上身的男人一边咒骂着一边在一个小子屁股上踹了一脚,孩子哆哆嗦嗦捏着那把染满血肉的匕首,扁着嘴巴想哭又不敢哭。
“爹,我不敢,我不敢杀人啊……”
“呸!那是个妖僧!把他当猪狗就行,快去!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颤巍巍举过头顶的刀,伴随着小男孩尖啸的声音落在那摊肉泥上,男孩身后的男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而刚才还胆怯的男孩重新睁开眼时,眼睛里也散发着诡异的笑。
雨停了,等这些人尽数散去以后,林瑶又在地上呆站了一会儿,慢吞吞往寺庙门口走去,一捧一捧地从倒塌的围墙下掬起湿土来,回到大殿前将湿土盖在老和尚的血肉上,就这样机械地捧了几千次,其实有更快更便捷的方法,但她全然无心去找什么工具,只是不停地搬运着泥土,等湿土比血肉多得多了,她便跪坐在地上,用泥土完全将下面的血肉包裹起来,将泥土里的骨骼一点点推送回该有的位置,地上一具人形的泥胚渐渐成型,她又将这泥胚搬起来,摆成跏趺而坐的模样,就像他生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