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带着几丝恳切:“瑶儿你看,这么晚了,还是让为师送你回去吧。”
林瑶不作声,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在心底默然叹了口气,所幸自己的衣裙够长,遮住了伤痕累累的脚,否则让尹星灯看见又得鸡飞狗跳了。
林瑶后半夜根本就没睡,也怕某人一大早就来找麻烦,所以打算出去躲躲,招呼不打一声直接去了流光城。
没想到在街上闲逛了一阵还遇到了熟人。
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只有她二人岿然不动,还是宫玄烛先走了过来,微微一笑张开了双臂:“许久不见甚是想念,要抱一下吗?”
林瑶有些眼圈泛红,几步走上前去,死死抱住了她,侧目看去才发觉她那身玄色道袍的肩缝已经开线了。
茶楼雅间里。
宫玄烛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会儿我还有事,尹星灯那甩手大掌柜什么事都扔给我做,你随便缝一下就好。”
林瑶便穿针引线,弯着腰小心翼翼捏住那开边的道袍肩缝缝补起来,生怕不小心扎到宫玄烛。
偏偏对方还不老实,忽然道:“瑶,你知道为什么穿身上缝衣服时老人们总让晚辈在嘴里咬根筷子吗?”
林瑶认真缝补衣服,不假思索道:“听我阿娘说,是害怕孩子以后遭遇祸事,其实我也不知道二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宫玄烛哈哈大笑:“因为咬着筷子被扎痛了也不会叫出来。”
林瑶听了这荒诞不经的话无奈地摇摇头有些想笑,但瞥见宫玄烛的俊俏英气的侧脸,忽然就笑不出来了,缝补完衣服轻轻低头,凑在她脖颈间咬断了线头,听得悠悠一声轻叹,如同鬼魅发出的一般,几乎低不可闻。
林瑶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宫玄烛呆坐了一会儿,轻轻将脑袋靠在了她怀里。
她不说话,林瑶也便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有的人只需要这么一点温暖就能起死回生,有时候太累了,哪怕只有一个人伸手扶她一把,她就能重新大步向前。
而林瑶相信,她的二师妹就是这样勇敢无畏的人。
宫玄烛看着窗外一棵高大的亭亭如盖的凤凰树,硕大的花冠灿然生辉,如同一朵红彤彤的火烧云,喧嚣灿烂,如火炬一般映亮了人的眼眸。
有些人于她而言,就像这树上的花一样,美丽芬芳却脆弱不堪,一阵风雨都能将她彻底摧毁了,可是她却总能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别样的东西,如水一般润物细无声,绵绵不绝,永不言弃,能绵绵不断地借给别人前行的力量,啊,对,就是力量!林瑶很有力量……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侧首打量着自己这位弱柳扶风的师姐,搞不明白这么纤细的身体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海风吹过,一片片凤凰花凌空飘舞,银发紫衣的人背着一只手沿着海岸缓缓踱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淡漠清离的声音。
“尹渊。”
尹星灯的脚步微微一滞,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会这么称呼他的人不多,不是仇人就是挚友。
于是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不觉显露一丝笑意,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时,唇边已经溢出了他的名字。
“蓝诩,好久不见。”
蓝情浅身上重重叠叠的掌门服饰被海风掠起,仿佛银河流淌、碧水荡漾,木着冰雪寒玉般的一张脸,点点头道:“的确,很久不见了。”
两位宗主一起看向波澜微起的广阔海面,静默了大概半炷香的光景,同时启唇。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蓝情浅看了他一眼,尹星灯笑了,蓝情浅冷肃的眸光似有冰雪消融,他说:“问我可有后悔?”
他望着海面,眸中似乎也映着海水的颜色,在浮动的烟波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人死不能复生,还要我怎样?”
尹星灯紧盯着他那宁静昳丽到毫无生气的面容,心脏竟有些颤抖,无情道修炼到一定地步就是这般心境,冷眼旁观,禅心不动,世间一切纷争早已与他无关。
林瑶也会变成这样吗?
蓝情浅侧目看向他,淡淡瞥了一眼后又重新望回海面,似乎还在看云影中那个残存的幻影,想起了那人说的话。
你会记住我的,永远。
蓝情浅悲悯地看她一眼,摇摇头道:记住你又能怎样,不记得你又怎样,长相厮守怎样,对面不识又怎样?
那人看着他,脸上没有求而不得的痛苦,反而满含欣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声调悠长地吟出四句话:“红尘如染盘,谪仙止纤步。冷观石中火,端坐明镜台。”
尹星灯看着蓦然出神的故友,笑问道:“你还是想问我,动情苦也甘也?”
蓝情浅:“你大抵还是会说‘甘之如饴’,”
海风吹乱了他浅金色的发丝,他静默地站着,像极了一尊没有情绪波动的神像,他总是这样,经常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忽然神游天外,有时候站在一个地方就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时间在他指尖飞速流淌,忘了自己,也忘了曾经不共戴天的仇敌,忘了飞蛾扑火的痴人。
“渊,你陷得太深了,情海无涯,世人总是这般执着,可你明明历经了世事无常,光阴轮回,为何还是不肯让自己解脱?”